其實,以林海的年齡和身體,遠沒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程度,之所以沒什么欲望,主要還是與內心的糾結有關。
客觀的講,此刻的他,雖然已經掌握了官場生存的基本原則和技巧,并學會審時度勢,進退取舍之間,也頗為游刃有余,但還不能算是一個成熟老練的政客。
他會慚愧,會內疚,會焦慮,會沖動,會不舍……
而所有這些情緒,都是一名官場高手必須摒棄的。
政治是這個世界上最復雜的游戲,沒有之一,只有冷酷無情的人,才能成為游戲中的贏家。
相比而言,林海還是有點感情用事,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性格特點也制約了他的發展。
當面對李慧熱情如火的挑逗,他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做出積極的回應,只是無奈的長嘆一聲。
李慧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走過來,把雙手輕輕的按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邊柔聲說道:“傻小子,我知道你的心思,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是個巨大的負擔,會把自已壓垮的。”
林海深深的吸了口氣:“也許吧。”
“沒有也許,是一定。”李慧說道:“在這條路上,你每次向上邁一步,都是踩在別人的肩膀上的,總要有人倒下,否則,大家就都堵在路上了。”
林海苦笑:“可是,我總感覺踩的不是肩膀,而是別人的尸體。”
李慧淡淡一笑:“請問,尸體和肩膀之間,有什么區別嘛?要我看,并沒什么本質的區別,記住我的話,你的眼睛要永遠往前看,不要向后,更不要往下瞅,因為除了徒增煩惱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林海木然的點了點頭。
李慧想了想,又笑著道:“所以啊,晚上到我那兒匯報下思想,也算是釋放下你內心的壓力,聽話。”
林海哭笑不得:“明明是扯犢子的事,經你的嘴一說,整得像很高大上似的。”
李慧撲哧下笑出了聲,伸手在他額頭輕輕戳了一指頭。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李慧聽罷,連忙回到自已的位置,剛剛坐好,便傳來了敲門聲。還沒等她說請進,辦公室的門便開了,王大偉急三火四的走了進來。
李慧也不生氣,而是起身相迎:“大偉啊,你這也太快了吧,不是說還有半個小時才到嘛。”
王大偉也不理睬林海,直接拉過把椅子,在李慧對面坐了,直截了當的問道:“李書記,你們有具體方案了嘛?”
李慧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吟吟的反問了句:“你此番趕過來,莫非是顧書記有什么安排嘛?”
別小看這一問一答,其實是很有講究的,充分體現了李慧的官場智慧。
如果李慧把撫川方面的安排和顧慮據實相告,那王大偉就成了主角,但她閉口不談,反而把問題拋給了王大偉,如此一來,主動權就牢牢抓在了自已的手里。
這些都是常年政治生涯所養成的習慣,就如同長期訓練的運動員形成的肌肉記憶,無需過腦子,直接張嘴就來。
王大偉說道:“蔣宏這個人,驕橫慣了,身上還常年攜帶槍支,顧書記擔心他一旦狗急跳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那影響就太惡劣了。”
李慧也不吱聲,只是很認真的往下聽著。
王大偉繼續道:“我對他比較了解,所以,紀委宣布調查決定之前,最好我先跟他談一談,這樣可以降低意外出現的風險。”
李慧歪著頭想了想:“這個……好啊,有你在,我們自然心理更有底了。那這樣,我把延松書記和培年同志都找來,咱們一起研究個方案。”
王大偉點了點頭。
幾分鐘后,趙延松和李培年都趕到了,簡單寒暄了幾句,眾人便圍坐在一起,開始研究了起來。
李慧直接說道:“剛才大偉同志提出,在正式對蔣宏宣布決定之前,先由他和其談幾句,培年,你覺得這個可行嘛?”
李培年想了想:“這應該沒什么問題吧?”
一旁的趙延松卻皺著眉頭:“大偉,蔣宏和你積怨很深,不會出現什么意外吧?”
“那倒不至于,在這方面,我還是有把握的。”
“你打算在哪里談呢?”
王大偉看了眼李慧:“李書記,借用下你的辦公室,可以嘛?您別多想啊,您這兒氣場比較強大,蔣宏就算再怎么囂張跋扈,但在市委書記的辦公室里,也不敢太放肆的。”
“當然可以啊。”李慧笑著道:“需要我在場不?”
“當然不需要,再說,您在也不是很安全,到時候,您回避就是了。”
“那就這么定了!”李慧說道:“對了,顧書記還有什么指示嘛?”
“具體的指示,省紀委兩名協助調查的同志會向你們傳達的,我只負責把他安撫住,讓他乖乖配合,不出現意外。”王大偉說道。
李慧點了點頭:“培年啊,省紀委的同志什么時候到?”
“剛剛電話聯系過,他們大概五點左右可以趕到撫川。”李培年說道。
李慧看了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咱們就按照既定方案,省紀委的同志到了之后,我以開會的名義,把蔣宏叫到辦公室,先由大偉同志與其談話,然后再宣布市紀委的調查決定。”
眾人互相看了眼,都點了點頭。
“另外,把蔣宏控制起來之后,我和培年,林海同志趕往市局,召集黨組成員開會,正式宣布市紀委對蔣宏隔離審查的決定。”李慧一口氣說道。
按照正常程序,一般都是過幾天之后,才會正式對外宣布,而李慧這種幾乎同步的方式,還是比較大膽和特殊的。
林海想了想:“會不會急了點?”
“蔣宏的問題是明擺著的,延松同志不是說過了嘛,市紀委調查他的卷宗加起來都有半人高了,所以,對他的處理只是時間問題,不存在有什么偏差之說。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和重要性,絕對不能出現任何閃失,及早宣布,有利于穩定局面。我提議由王寅同志暫時代理市局局長職務。”
此話一出,在座的幾個人都微微一愣。
王寅和蔣宏之間的關系,在撫川可以說是路人皆知的。
“這個不太妥當吧……”趙延松沉吟著道。
李慧微微一笑:“非常妥當,不用討論了,就按我說得做吧。等以后再解釋。”
大家互相看了看,也只好作罷了。
林海想了想,試探著道:“還有,我覺得可以把夏師白同志調回市局,擔任刑偵支隊的領導工作。”
“不是把他安排到武安分局嘛?這個人到底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大力推薦?”李慧問。
一旁的王大偉連忙說道:“我冒昧的插一句啊,小夏同志非常優秀,無論是政治素質還是業務能力,都完全可以勝任市局副局長的職務,只是他這幾年一直在基層派出所任職,這種跨級別的破格任命,是需要李書記親自提名的。”
李慧看了眼林海,林海則不動聲色的微微點了下頭。
“既然你們對他很了解,那就不用考察了,特殊時期,可以特事特辦。”李慧說道。
王大偉又加了句:“這樣吧,李書記,你還是跟他談個話吧,我這就打電話把他叫過來。”
顯然,王大偉是想搶這個推薦的人情,林海聽罷,只是淡淡的笑了下,并沒說什么。
“好吧,那就快點,趕在省紀委同志到來之前。”李慧說道。
王大偉則起身出去打電話了。
他做夢都沒想到,他搶來的并不是人情,而是一個致命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