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說這些話的時候，余紅旗的眼神漸漸黯淡下來，之前那如同野獸般的兇狠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凄涼，最后，一滴淚水無聲的從他眼角處流了下來，默默的滴落在枕頭上。
房間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家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這樣一個惡魔級的悍匪，居然也會有人類的情感表現。
林海如釋重負，他深吸了口氣，轉身對李院長說道：“給他上個止疼泵吧，最后這段日子，好歹可以少遭幾天罪。”
李院長略微遲疑了下，扭頭看了眼副局長崔勇，似乎在征求意見，見崔勇微微點頭同意，這才吩咐醫生準備上泵，不料余紅旗卻突然開口了。
“我不需要。”他緩緩說道。
“沒必要硬撐的，在法律層面上，你是十惡不赦的犯罪嫌疑人，但在這里，你首先是個患者，最大限度減輕你的病痛，既是醫生的職責，也是人道主義的體現。該用就用吧，睡個安穩覺。”林海平靜的說道。
余紅旗平靜的說道：“我不需要睡覺，我娘的骨灰送過來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處在非常清醒的狀態。”
林海點了點頭：“好吧，既然如此，就尊重你的意愿吧。”
余紅旗看向林海：“你想知道什么？”
“那要看你想說什么，還有想說多少。”
余紅旗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無所謂了，既然開口，說一句和說一百句，沒有什么區別，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甚至你不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記起來，照樣可以告訴你。”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尤其是那些醫護人員更是如釋重負，這下自己算是徹底解脫了，不然的話，真不曉得要跟這個惡魔再糾纏多長時間。
林海抑制住內心的激動，平靜的說道：“很好，謝謝你的配合，我在此也鄭重承諾，剛剛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
余紅旗微微點了點頭：“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如果做不到，就算做了鬼，我也會回來找你的。”
林海聽罷，微微聳了下肩膀，笑著道：“我并不喜歡你的這種幽默，但這句話，我算是記在心里了。”
余紅旗深深吸了口氣：“我想抽根煙。”
“不行。”李院長連忙制止道：“吸煙會引起血管收縮和降低血液的氧含量，不利于術后恢復。”
余紅旗苦笑：“我都沒幾天活頭了，恢復好與恢復不好，對我都不重要了。”
林海想了想，低聲問道：“李院長，是絕對不能吸煙嗎？”
李院長想了想：“怎么說呢，如果從術后恢復看，他沒有出現腦水腫和癲癇等癥狀，抽根煙倒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關鍵是，從來沒這么處理過呀。”
“那咱們就抽兩口，過過癮就可以了，好嗎？”林海問。
余紅旗點了下頭。
林海也不看李院長，拿出煙來，點上一根，放在余紅旗嘴邊，待他吸了兩口之后，便趕緊掐滅了。
“行了，差不多了，抽多了，對你的身體不好，還是抓緊聊正事吧。”他道。說完，朝著崔勇遞了個眼色。
崔勇不敢怠慢，連忙喊來手下，把錄像機架好，又做好了記錄的準備，同時，也很客氣的將醫護人員暫時請了出去。
林海拉過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
其實，正常情況，他是應該主動回避的，畢竟，他不是公安人員，不宜出現在審訊現場。
然而，他卻留了個心眼。
余紅旗這一開口，會有太多驚天秘密了，這個節骨眼上，能多知道些，總比少知道要好得多。
事實上，病房的場合也給了他賴著不走的機會，假如是在審訊室，這么做就沒有半點借口了。
別看林海表現得非常自然，但這一切在剛剛折返回病房崔勇看來，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作為蔣宏的得力干將，崔勇對案情和蔣宏當下所面臨的處境非常清楚，余紅旗肯開口交代，當然是件大喜事，布置好審訊工作后，他便出去給蔣宏打電話通報了，等掛斷電話，回到病房，卻發現林海翹著二郎腿，坐在病床前，不由得微微皺了下眉頭。
出于禮貌，他沒直接把林海請出去，而是笑呵呵的說道：“林副市長，忙了這么長時間了，您先去休息下吧，剩下這些瑣碎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林海當然聽得出話外之音，他只能故意裝糊涂，擺了擺手：“沒事，我不累，閑著也沒事，就當聽故事了，你們開始吧。”
崔勇哭笑不得。
哪兒跟哪兒呀，真拿審訊當評書聽了呀！別說不是公安人員，就算是公安內部，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參與審訊工作的。
可是，林海賴著不走，他礙于情面，又不好下逐客令，正琢磨著想個辦法把這位爺客客氣氣的請出去，不料林海卻搶先開口了。
“就先說，為什么要殺我吧。”他對余紅旗道。
這招反客為主，其實是被逼無奈之舉，林海心里清楚，崔勇只是一時沒好意思開口罷了，如果自己再不有所動作，這位仁兄一急，真拉出公事公辦的架勢，他還真是干瞪眼沒轍，與其那樣被動，還不如來個主動搶占先機呢。
余紅旗當然不會考慮這些，聽林海問，毫不猶豫的說道：“是陳思遠讓我殺的。”
假如是警方審訊，肯定要從頭聊起，但林海卻選擇了掐頭去尾，攔腰一刀，由于所問的事跟他有直接關系，誰也不好硬生生打斷。
崔勇暗暗叫苦，可事已至此，他也沒什么好辦法，于是便朝著記錄人員點了下頭，一場不能算是審訊的審訊，就這樣稀里糊涂的正式開始了。
說不能算是審訊，是因為問話并非公安人員，而說是審訊，則是因為余紅旗現在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跟這起驚天大案有重要關系。
林海一點不給崔勇插話的機會，繼續問道：“陳思遠為什么要殺我？”
“怎么說呢，開始的時候，是因為張曉亮，后來，則是因為丙哥。”余紅旗說道：“你知道丙哥這個人嘛？”
“我聽說過，是個神通廣大的主兒，可是，我與他沒有半點交集呀，好端端的為什么要殺我呢？”林海皺著眉頭說道。
余紅旗淡淡一笑：“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但丙哥前一段時間被公安抓過，后來，很快就又被放掉了，他逃回漂亮國之后，就給我下了命令。”
“等一下，丙哥給你下命令？！他不是應該和陳思遠聯系嗎？”崔勇及時插了句，算是正式介入了，否則，事后的審訊筆錄都沒法寫了。
余紅旗也不看他，還是徑直朝著林海說道：“其實，丙哥才是我的真正老板，我只聽他的命令。丙哥告訴我，陳思遠會讓我去殺一個叫林海的，而他給我的任務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拿著陳思遠提供的錢和裝備，去殺另外一個人。”
“誰？王大偉嗎！”
“是的，殺掉王大偉之后，就安排我去東南亞。”
所有人都被這句話給震驚了。
崔勇繼續問道：“可丙哥為什么要殺王大偉呢？”
“這個問題，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直接去問他。”余紅旗冷冷的說道：“其實，殺掉王大偉之后，我還要再殺一個的。”
“是我嗎？”林海饒有興趣的問道。
余紅旗輕蔑的一笑：“當然不是，殺你，沒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