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一切......

林海當然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

對于絕大多數人而言，這四個字，已經完全超出了野心的范疇，或許叫癡心妄想和白日做夢更貼切些。如果有人敢當眾說出來，那不是被笑掉大牙就是被視為瘋子。

但顧煥州顯然不屬于絕大多數。換言之，他是具備實現這四個字的條件和高度的。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別，都是脖子上面扛個腦袋，但腦袋里裝的東西可就完全不同了。

林海揣摩著李慧的這句話，似乎悟到了些什么，于是試探著問道：“你該不會是認為，顧書記不具備這個能力吧？”

李慧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我哪里有資格評價顧書記的能力呀。”

林海想了想，笑著道：“能否做個大膽的預測呢，如果在未來的幾年里，顧書記能進入核心層的話，好像也并非不可能實現吧。”

李慧點了點頭：“是的，在私底下，很多人都這么認為，包括躺在醫院的王大偉。就是在這個巨大誘惑的趨勢下，才會不惜把你作為祭品送上祭臺，只是他沒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承擔下了所有傷害。”

林海苦笑，他不得不承認，李慧分析得有道理。

“王大偉怎么想的，與我無關，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他道。

李慧淡淡一笑：“我用眼睛看。”

林海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幽默給鬧愣了，皺著眉頭道：“說正經的呢！”

“我就是在說正經的啊，我一直在用眼睛看。”李慧正色道。

林海依稀猜出了李慧的潛臺詞，于是沉吟著問道：“你看到什么了？”

李慧輕輕的嘆了口氣：“我看到了瘋狂。”

“瘋狂？！”

“是的。”李慧低聲說道：“這種瘋狂，在連山市的時候，就已經很過分了，現在只會加劇，不會收斂。”

林海低著頭，陷入了沉思。

其實，顧煥州在臨省連山任職期間，就已經是名滿天下的明星級領導干部了，憑借著顯赫的身世、俊朗的外表和出眾的口才，他贏得了眾多粉絲。

粉絲這個詞，用在領導干部身上似乎不是很妥當，但顧煥州確實如此。

他的演講氣勢磅礴，妙語連珠，極具鼓動性，他非常善于抓住老百姓最關心的問題，并大張旗鼓的推動，從而為自己造勢。

當年的連山市政府，曾經被媒體吹上了天，而顧煥州也多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公開表示，連山的公務員，是全國素質最高，最能打硬仗的隊伍。

當年，東遼市還曾經組織全市各區縣的負責人前往連山學習取經。時任縣委書記的徐廣海親自帶隊，在連山市深入調研了一周，回來之后，卻連個經驗交流會都沒開，就不了了之了。

后來，在一次縣委班子會上，許廣海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如果把連山模式照搬道東遼，那不出一個月，公務員就都辭職回家了。

大家連忙問怎么回事，徐廣海的一番話，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原來，連山市公務員是壓根沒有節假日概念的，全員全年隨時聽候命令，隨時到崗加班，晚上七點鐘之前回家，基本上屬于奢望。因為顧煥州規定，任何議案和老百姓反映的問題絕不過夜，必須當天完成。完不成，那就對不起了，第一次是回家反省，深刻檢查，第二次是停薪降職，調離原崗位，第三次？沒有第三次了，因為第三次就直接辭退了。

公安系統就更離譜了。

按照相關規定，一級勤務的標準模式為全警24小時值班，隨時準備應對緊急情況，一般都是在有重大活動和突發事件時，一級勤務才會被啟動。

但在連山市，一級勤務已經是常態化了。

據統計，當年連山市公安一級勤務竟然高達70多天，平均每周都要啟動。甚至發生過警員因連續三天三夜沒休息，最終累死在崗位上的事。

對于老百姓最關心的貪腐問題，連山市更是投入了巨大的精力，顧在任期間，全市處級以下干部，幾乎全被過了遍篩子，降級撤職都是輕的，直接送進監獄也不在少數，搞得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生怕不知道啥時候，紀委的人就找上門了。

此舉當然贏得了老百姓和媒體的盛贊，但公務員卻怨聲載道，敢怒不敢言。

其實，顧煥州當然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但他還是要把連山市打造成一潭清澈透底的清水，與其說是理想主義泛濫，不如說是為了自己的政治訴求在造勢。

這一點，很多業內人士都看得很清楚，只是沒人敢于點破罷了。最滑稽的是，顧在與中夏集團的合作中，也存在很多拿不到臺面上的勾當，那幾年，中夏集團在連山市可謂呼風喚雨，以超低價格拿到了大量最優質的地塊，如果你非要說這一切都是合法合規，沒有人從中得到過任何好處，那就只有鬼才相信了。

顧煥州調任本省之后，蘇鵬便以涉嫌行賄為由，把中夏集團的霍雨田抓了，當然，最后這件事也因蘇鵬的妥協而草草告終，連山市國土局和發改委的幾位當事人稀里糊涂的當了替罪羊。

徐廣海講完故事，笑著對眾人說道：人家是有背景的，要錢有錢，要政策有政策，自然敢于如此折騰，這要是放在咱們東遼，不出三天，胡書記就得被削一腦袋包。

這當然是句玩笑，大家聽罷，都會心一笑。

“顧書記在連山的所作所為，或許有點矯枉過正，所以，到了咱們省之后，他并沒有照搬連山的模式呀。”林海喃喃的說道。

“那是因為他還沒站穩腳跟，也沒建立起得心應手的團隊，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和吳慎之的較量上了。”李慧說道：“因為他不把吳慎之扳倒，就算在咱們省取得多么輝煌的政績，也照樣進入不了核心層，這才是他和吳非要斗個你死我活的主要原因，至于什么私人恩怨嘛，或許有，但絕對不是主要的，更何況，所謂的私人恩怨，也并非很能拿得出手。”

林海沉默良久，默默的嘆了口氣。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政治上還是欠點火候的，畢竟太年輕了，很多事情根本沒經歷過，而這只有用時間去彌補。

“你就是因為懼怕顧書記的瘋狂，才始終和他保持距離的嘛？”林海問。

李慧笑著道：“我本來就屬于比較嚴厲的領導干部了，如果再被他的瘋狂所裹挾，那后果不堪設想。我承認，想做一番事業，想在歷史上留下個足跡，但我不想在離開之際，所有人都戳后脊梁骨。更重要的是，我對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已經非常滿足了，不想在冒如此巨大的政治風險。”

事實上，李慧對工作要求的雖然很嚴格，但并非不近人情，她對下屬還是很照顧的，總體來說，屬于那種溫情和嚴厲并重的領導干部。

見林海不吱聲，李慧繼續說道：“一旦顧書記搞定了吳慎之，自己的團隊也組建完畢，那接下來就要復制連山模式了，無論是規模還是力度，都將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因為他太需要政績了，而且，這個政績必須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甚至是足以青史留名的那種，其實，這也是他重用我的主要原因，我能折騰，也敢于冒險，還有些名氣，所有這些，都完全符合他的用人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