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艾德爾斯特西南方,約兩公里處的樹林邊緣
英國的喬治·伯羅斯準將是在清晨五點半就催促部隊出發(fā)的。
第七旅的三千二百名官兵沿著從不萊梅通往迪普霍爾茨的那條土路行軍了將近三個多小時,到達艾德爾斯特西南方向那片橡樹林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了。
伯羅斯準將騎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阿拉伯馬上,位置在縱隊中段略微靠前的地方。他身材魁梧,蓄著一部濃密的灰白色絡腮胡子,胡子修剪得很整齊,兩端微微上翹——這是他從印度帶回來的習慣,據(jù)說喀布爾的英國軍官們都流行這種式樣。他的軍帽微微向左歪著,不是因為不認真,而是因為他左耳上方有一道舊傷疤,正戴帽子會磨到。那道傷疤是在邁萬德——不,是在邁萬德之前的一次小規(guī)模遭遇戰(zhàn)中被一個阿富汗騎手的彎刀擦過去的,差了不到一英寸就削掉了半個耳朵。
他一邊騎馬一邊捋著自己的胡子,目光越過前方散兵的頭頂,看向遠處那片開闊的河谷地帶。
在他的右翼,大約半英里之外,是英軍第二十四步兵旅的前鋒部隊,以及附屬于該旅的皇家炮兵第三野戰(zhàn)炮兵營——十八門九磅后裝線膛炮,由挽馬拖著,此刻正在后方的路上慢吞吞地跟進。炮兵行軍的速度永遠比步兵慢,這一點從拿破侖時代到現(xiàn)在沒有任何改善,伯羅斯準將為此已經(jīng)派了兩個傳令兵去催促了。
在他的左翼,隔著一片收割過的麥田和幾道灌木籬笆,是普魯士國民自衛(wèi)軍第六十五師的先頭部隊。這支部隊由普魯士陸軍中將森登男爵指揮。森登中將是個沉默寡言的波美拉尼亞人,他的第六十五師是戰(zhàn)爭爆發(fā)后才從后備役人員中緊急編成的國民自衛(wèi)軍部隊,裝備不算好,訓練也參差不齊,但勝在人數(shù)多——一個滿編的普魯士國民軍師有將近一萬人,就算打個對折也比伯羅斯的一個旅多出一大截。
不過伯羅斯準將對這些普魯士人并不怎么看得起。
他在印度待了十二年,其中在阿富汗待了將近三年。最近一次英阿戰(zhàn)爭中,他帶著自己的旅用刺刀沖鋒把開伯爾山口附近的部落武裝打得七零八落。阿富汗人不是沒有勇氣,恰恰相反,那些裹著頭巾的山地戰(zhàn)士悍不畏死,敢拿著耶扎爾長槍和英國正規(guī)軍面對面地硬沖。但勇氣在紀律面前毫無意義——當紅衫軍排成整齊的線列,刺刀如同一道鋼鐵的籬笆墻向前推進的時候,再勇敢的散兵游勇也只有崩潰一途。
這段經(jīng)歷讓伯羅斯準將對自己的戰(zhàn)術判斷極為自信。阿富汗的戰(zhàn)斗教會了他一件事:訓練有素的散兵在前方以松散隊形展開,利用地形掩護進行精確射擊,騷擾敵軍、試探其主力位置、為后方提供預警;而主力部隊則保持較為密集的縱隊或橫隊隊形,作為移動的堡壘和最終決戰(zhàn)的核心力量,在關鍵時刻發(fā)起刺刀沖鋒或固守陣地。
事實上,他現(xiàn)在正是這么部署的。第七旅的先頭營已經(jīng)派出了兩個連的散兵,以每人間隔五到八碼的松散隊形在前方展開,利用田埂、灌木叢和石墻作為掩體,緩緩向艾德爾斯特方向推進。這些散兵大多是旅里射術最好的士兵,彈藥袋里塞得滿滿當當。他們的任務不是決戰(zhàn),而是充當大部隊的眼睛和觸角。
在散兵線后方大約四百碼的地方,旅主力的三個步兵營正在沿著土路展開——第一營在左,第三營在右,第二營在中間略微靠后作為預備隊。士兵們以四路縱隊行軍,隨時可以展開成兩列橫隊或組成方陣。
一切看起來都井井有條。
伯羅斯準將對此很滿意。他勒住馬,轉頭看向身旁騎著一匹灰色矮馬的參謀長。
菲爾中校是個瘦高個子,面色蒼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是牛津大學的講師而不是軍人。但他是參謀學院出來的高材生,地圖判讀和兵力計算的能力在整個遠征軍里都算得上一流。他從早上出發(fā)開始就一直皺著眉頭——不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是因為他總覺得什么地方不太對。
“菲爾,”伯羅斯準將捋了捋胡子,“沃爾斯利勛爵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我認為,就憑咱們一個旅的一次沖鋒,就能擊敗對面的奧地利人。”
菲爾中校的右手不自覺地伸上去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他沒有馬上接話。
沃爾斯利勛爵——加內特·約瑟夫·沃爾斯利子爵,遠征軍總司令。這個名字在英國陸軍里的分量太重了。從阿散蒂的熱帶叢林到塞浦路斯的地中海烈日再到紅河遠征,這位愛爾蘭裔的將軍幾乎打遍了大英帝國版圖上的每一個角落,而且?guī)缀趺恳淮味稼A了。倫敦的報紙管他叫“我們唯一的將軍”,軍中的中下級軍官們提起他的時候眼睛里都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在出發(fā)前的戰(zhàn)略會議上,沃爾斯利勛爵反復強調了幾點:奧地利軍隊的戰(zhàn)壕體系不同于以往任何對手,正面強攻代價極大,務必充分偵察、集中火力、尋找薄弱環(huán)節(jié)再行突破。
至少一半的英國軍官都認可這個判斷。但另一半就不這么看。
伯羅斯準將就是其中之一。菲爾中校很清楚,這位將軍對沃爾斯利勛爵的不滿并不完全出于戰(zhàn)術分歧——或者說,戰(zhàn)術分歧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更深層的原因是一種根植于英格蘭舊貴族階層的偏見:沃爾斯利是愛爾蘭人,都柏林出身,不是“正經(jīng)的”英格蘭世家子弟。在白廳和軍官俱樂部的某些角落里,這種血統(tǒng)論的低語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伯羅斯準將出身于薩里郡的一個小地主家庭,三代從軍,骨子里認為大英帝國的陸軍應該由英格蘭人來指揮——愛爾蘭人可以當兵,可以當團長,但不應該坐在總司令的位置上。
菲爾中校對此無話可說。他自己是蘇格蘭人,在這種英格蘭中心主義的話語體系里同樣屬于“邊緣人”,只不過蘇格蘭人的處境比愛爾蘭人好那么一點點。
他選擇把話題拉回正事。
“偵查的情況如何?”伯羅斯準將問道。
“根據(jù)普魯士人提供的情報,”菲爾中校從馬鞍旁邊的皮囊里抽出一張折疊的地圖,展開在大腿上,“艾德爾斯特目前駐扎著奧地利的一個旅,番號是第三十七步兵旅。這個旅據(jù)說是專門負責后方運輸線護衛(wèi)和物資中轉的,主要執(zhí)行的是輜重護送任務,不是一線的戰(zhàn)斗部隊。所以整體戰(zhàn)力應該不算太強。”
伯羅斯準將點了點頭,胡子底下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但菲爾中校還沒有說完。
“不過,將軍,”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奧地利人已經(jīng)在修筑壕溝工事了。根據(jù)前方散兵的觀察報告,他們至少沿營地外圍挖了一道齊胸深的壕溝,前面還有土包和簡易鹿砦。如果他們繼續(xù)挖下去,到我們發(fā)起進攻的時候,那道工事可能會相當棘手。我們恐怕不太容易正面突破。”
他停頓了一下,然后補充了一句自己心里一直想說的話。
“根據(jù)普魯士人的說法,奧地利人的戰(zhàn)壕修得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好。”
伯羅斯準將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他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只不過是一群土包子在給自己找借口罷了,我的參謀長。”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普魯士人打了敗仗,而且是敗給了戰(zhàn)斗力有點弱的奧地利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總得找點什么來解釋自己為什么輸了——'敵人的戰(zhàn)壕太厲害了',這個理由聽起來比'我們自己太無能了'要體面得多,不是嗎?”
菲爾中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伯羅斯準將說得不能算全錯——普魯士人確實有夸大敵人實力來為自己開脫的動機。
他正想再說點什么,伯羅斯準將已經(jīng)轉過頭去看了看后方的縱隊。士兵們確實有些疲憊了——三個多小時的行軍,加上北德九月的太陽,紅色厚呢軍服悶熱得像裹了一層毯子。不少人的臉上都掛著汗珠,步伐也不如出發(fā)時整齊。
“傳令。”伯羅斯準將收回目光,對身后的傳令軍官說道,“全旅原地在這片樹林里休息一小時。以營為單位分散進入林地,利用樹蔭遮蔽。外圍排出警戒部隊,每營至少一個連,可以輪換。另外——”
他頓了一下,眉頭擰了起來。
“另外,再派一個傳令兵去后面催那個該死的炮兵營。讓漢密爾頓少校告訴他的炮手們,我需要他們在一個小時之內把十八門九磅炮拉到這里來。一個小時。如果做不到,就讓他親自來跟我解釋。”
“是,將軍!”傳令軍官策馬而去。
菲爾中校趁這個間隙追問了一句:“將軍,您是打算——”
“兵貴神速,菲爾。”
“對面是一個負責押運輜重的二流旅,人數(shù)可能連滿編都沒有(奧地利的編制比英國人要大得多,一個旅大概5-6千人)。我們有一個滿編旅,右翼還有第二十四旅策應,左翼有普魯士人的一個師——雖然那幫國民兵不怎么頂用,但至少能牽制住側翼。兵力上我們至少是三比一。等炮兵上來,十八門九磅炮先轟上一陣,把他們那點破壕溝炸開幾個口子,然后一個營的縱隊沖上去,刺刀見紅,一錘子的買賣。”
他頓了頓,嘴角上揚。
“就讓我們大英帝國教教普魯士人怎么打仗吧。”
菲爾中校沒有再說什么。他默默地把地圖折好塞回皮囊,然后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透過橡樹林稀疏的枝葉,可以隱約看到艾德爾斯特村子的輪廓,以及洪特河在陽光下反射出的一道銀線。
在那道銀線和這片樹林之間,是一片大約一千二百碼的開闊地——收割過的麥田,幾乎沒有任何遮蔽物。如果奧地利人的壕溝確實像普魯士人說的那樣結實,如果壕溝里的步槍手射術過得去,如果那一千二百碼的開闊地沒有任何死角可以利用……
他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
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樹林里響起了零零散散的聲音——步槍靠在樹干上,彈藥袋解下來墊在屁股底下,水壺蓋子擰開的嘎吱聲,偶爾有人低聲說笑。紅衫軍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靠著樹坐下來,有的在啃壓縮餅干,有的在檢查自己馬提尼-亨利步槍的槍機,有的干脆把軍帽蓋在臉上打起了盹。
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十八門九磅炮正在后方的路上顛簸著趕來。漢密爾頓少校想必已經(jīng)收到了那條措辭不太客氣的催促令,此刻大概正在對著挽馬和炮手一起罵娘。
九磅后裝線膛炮——皇家兵工廠伍爾維奇出品,炮管重六百磅,加上炮架和彈藥車總重超過一噸。六匹挽馬拉著這么個鐵疙瘩在北德的鄉(xiāng)間土路上跑,遇到個水坑或者軟泥地就能卡半天。但這十八門炮是伯羅斯準將手里唯一的重火力——射程三千五百碼,發(fā)射榴霰彈的時候能在敵軍陣地上空炸開一片致命的彈雨。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它們將在一小時后抵達樹林邊緣,在散兵線后方大約八百碼的位置架設,然后向一千二百碼外的奧地利壕溝傾瀉炮火。
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的話。
菲爾中校把懷表從口袋里掏出來看了一眼。下午三點十七分。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炮兵至少還需要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才能就位。架炮、測距、校準又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第一輪炮擊至少要持續(xù)十五到二十分鐘才能對壕溝造成有意義的破壞——假設能造成破壞的話,因為九磅炮的榴霰彈對土木工事的殺傷力其實相當有限,它更適合對付暴露在外的人員而不是挖進地里的人員。然后步兵發(fā)起沖鋒,一千二百碼的開闊地,按照快步行軍的速度大約需要八到十分鐘通過——這八到十分鐘里,沖鋒的士兵將完全暴露在敵軍的步槍火力之下。
奧地利人用的是什么步槍來著?他努力回憶著出發(fā)前發(fā)下來的敵情通報。
奧地利裝備的是從瑞士獲得授權改進的維特利M1878步槍,口徑10.4毫米,采用管狀彈倉可連續(xù)供彈,有效射程大約六百碼,但在四百碼以內精度最高。也就是說,即便是最保守的估算,英軍步兵在沖鋒的最后四百碼里——大約三到四分鐘的時間——將處于奧地利步槍火力的有效殺傷范圍內。
值得一提的是,已經(jīng)有不少普魯士士兵在之前的報告中坦言,感覺奧地利人手里那支維特利的火力要比自己的毛瑟步槍猛得多。
三到四分鐘,聽起來不長。
但菲爾中校在參謀學院學過一個數(shù)字:一個訓練有素的步兵,使用后裝單發(fā)步槍,每分鐘可以穩(wěn)定發(fā)射六到八發(fā)子彈。一個連大約兩百人,一分鐘就是一千二百到一千六百發(fā)。就算壕溝里只有一千人在射擊,三分鐘就是兩萬發(fā)子彈傾瀉在那片開闊地上。
沖鋒的一個營大約八百人。
他不想繼續(xù)算下去了。
但他知道伯羅斯準將不會算這筆賬——不是不會,而是不屑于算。在阿富汗,沖鋒從來沒有失敗過,因為阿富汗的部落兵沒有壕溝,沒有后裝步槍的齊射紀律,沒有經(jīng)過訓練的火力協(xié)同。他們有的只是勇氣和彎刀。
但這好像不是在阿富汗作戰(zhàn)。
菲爾中校把懷表塞回口袋,靠在一棵橡樹上,閉上了眼睛。
太陽穴還在跳。
上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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