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魯王國，赫洛巴內山要塞。
一小支奧地利人護送著從奧屬南非緊急調來的輕武器，在一隊祖魯武士的保護下抵達了赫洛巴內要塞。要塞依山而建，巨石壘成的低矮圍墻上插滿了牛尾裝飾的長矛，遠遠望去像是一頭蹲伏的野獸。
但迎接他們的不是熱情的歡迎。
要塞門口，數百名祖魯武士排成密集的方陣，手持沉重的牛皮大盾和鋒利的短矛，一動不動地盯著這群外來者。盾牌上繪著黑白相間的花紋，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方陣前方，十幾名渾身涂滿白色粉末和赭石的武士正在跳著戰舞。他們的腳掌重重地踏在地上，揚起陣陣塵土，嘴里發出低沉的吼叫，矛尖直指天空。那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每一次頓足都像是戰鼓擂響。
奧地利的布拉德少校勒住韁繩，身后的奧地利士兵們不安地握緊了步槍。
“這是歡迎儀式？”一個年輕士兵有些疑惑地的低聲問道。
“不。”布拉德的目光掃過那些黑色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齒，“這是下馬威。”
他翻身下馬，將步槍掛在馬鞍上，雙手空空地向前走去。
戰舞驟然停止。
武士們分開一條通道，露出站在最后方的那個人——恩沙納酋長。
他比周圍的戰士們都要高大，赤裸的上身滿是戰斗留下的傷疤，頭上戴著一頂用獵豹皮和羽毛制成的頭飾。他抱著雙臂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走過來的白人，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奧地利人。”他慢慢說道，“你們來得很慢。”
隨后有人將他的話翻譯出來。
布拉德少校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單膝跪了下來。
恩沙納挑了挑眉毛。
“尊敬的恩沙納酋長，”布拉德少校低著頭說道，“奧地利帝國總督德里克伯爵命我向您問安，并轉達他最誠摯的敬意。”
恩沙納沒有立刻說話。他繞著跪在地上的奧地利軍官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敬意？”他冷笑了一聲，“你們白人的敬意我見得多了。英國人來的時候也說敬意，說要和我們做朋友。然后呢？他們的朋友都躺在墳墓里了。”
“我們不是英國人。”布拉德少校抬起頭，直視著酋長的眼睛，“英國人給您的是謊言和子彈。而我們——”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件，雙手捧起。
“我們給您的是禮物。”
“禮物？”
“這批軍火，”布拉德說，“不是給祖魯王國的。是給您的。給恩沙納酋長您個人的。”
恩沙納的眼神變了。
“總督德里克伯爵聽聞您在彼得馬里茨堡一戰中親手殺死了四名英國軍官，”布拉德少校繼續說道，聲音不卑不亢，“伯爵說，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才值得帝國的尊重。”
恩沙納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四個英國人。
他當然記得。那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決斗——那四個人是俘虜，被綁在木樁上，由他親手一個一個處死。他用短矛刺穿第一個人的喉嚨，用斧頭砍下第二個人的腦袋，第三個人被他開膛破肚，第四個人……第四個人他玩了很久。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快的時刻。
而這個白人居然知道這件事，還稱贊他是“勇士”。
“繼續說。”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除了軍火之外，”布拉德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精致的木盒，雙手呈上，“總督還特意為您準備了一份私人禮物。”
他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把鑲嵌著寶石的歐式軍刀，刀鞘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刀柄用象牙和黃金制成。即使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那刀身依然閃爍著幽藍的冷光。
恩沙納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漢堡最好的工匠打造的，”布拉德說，“整個非洲大陸，只有這一把。”
恩沙納伸出手，撫摸著刀鞘上的花紋。那觸感冰涼而光滑，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麻。
“另外，”布拉德補充道，“總督聽聞您舊年征戰落下了頭疼的毛病，特意讓我帶了一批止痛藥來。這種藥在歐洲也是稀罕物，普通人根本買不到。”
恩沙納的手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后腦勺。那里有一道十幾年前留下的疤痕，每逢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有時候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他試過巫醫的草藥，試過各種偏方，但都沒什么用。
這個從未謀面的歐洲總督，居然連這件事都打聽清楚了。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奧地利軍官，又看了看手中的軍刀，眼中的戒備漸漸被別的東西取代。
貪婪。
“起來吧。”他終于開口了，語氣完全變了樣，“你們奧地利人……比英國人懂規矩。”
他沖身后的侍從揮了揮手，那些舉著盾牌的武士們立刻收起了武器，戰舞的鼓點也徹底消散了。
“帶客人們去最好的營帳休息，吃的喝的都給最好的。”恩沙納大聲命令道，然后轉向布拉德少校，“要塞里隨便走動，想去哪里都可以。我會派人陪著你們——當然，是作為向導，不是看守。”
“感謝酋長的盛情款待。”布拉德再次躬身。
恩沙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這個奧地利人差點趔趄。
“你回去告訴你們總督，”他說，“恩沙納記住他的好意了。等我們打跑了英國人，我會親自去拜訪他。”
他轉身向要塞內走去，手里緊緊握著那把鑲滿寶石的軍刀。
布拉德直起身來，目送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圍墻后面。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太容易了。
...
恩沙納走進自己的營帳，把那把軍刀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越看越喜歡。
達布拉曼齊那個蠢貨，把自己派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守城，說是“戰略要地”，其實就是嫉妒。
嫉妒他在彼得馬里茨堡立下的戰功。嫉妒他親手殺死的那四個英國軍官。嫉妒他在戰士們心中的威望。
那一仗，達布拉曼齊在后方指揮，躲得遠遠的，等到戰斗結束才騎著馬出來耀武揚威。功勞都被他一個人搶去了，國王面前說得好聽，什么“運籌帷幄”，什么“決勝千里”——放屁！
真正沖在最前面的是誰？真正用矛刺穿英國人胸膛的是誰？真正讓那些白皮豬見識到祖魯勇士厲害的是誰？
是他恩沙納！
可結果呢？達布拉曼齊成了英雄，而他被發配到這個破要塞來“駐守”。
守他媽的。
英國人算什么東西？
那些白皮膚的軟蛋，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就嚇得屁滾尿流。如果正面交鋒，他恩沙納照樣能帶著戰士們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什么馬蒂尼-亨利步槍，什么機關槍，祖魯的勇士只要沖到近前，一把短矛就能解決問題。
那些武器不過是白人用來掩飾自己懦弱的玩意兒罷了。
他把軍刀掛在帳篷中央的木柱上，退后幾步欣賞著它在燭光下閃爍的光芒。
這才是配得上他的東西。
等這場仗打完，等英國人滾出非洲，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祖魯最偉大的戰士。
達布拉曼齊那個只會躲在后面的廢物，總有一天，他會讓他知道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