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攻堅戰。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五時十五分。柏林西南外圍陣地。
天還沒亮,秋末的濃霧貼在易北平原上,像一層灰白色的裹尸布。柏林城外倉促構筑的普魯士防線上,哨兵們縮在胸墻后面,呼出的白氣和霧氣混在一起。
然后大地開始顫抖。
第一聲炮響來自七公里外的波茨坦鐵路編組站。奧地利帝國第17獨立火炮師的一百一十八門155毫米榴彈炮在同一時刻開火,炮口焰在霧中閃爍,像一條橫亙天際的火鏈。兩秒后,第二聲、第三聲緊隨而至,密集到根本無法分辨單獨的炮聲,匯成一道連綿不絕的低沉怒吼。
普魯士防線上的泥土、碎石和木頭被拋向天空。155毫米高爆彈以每分鐘三發的速度傾瀉而下,每一發落地都掀起一團黑褐色的煙柱。塹壕里的普魯士士兵趴在地上,雙手捂住耳朵,身體隨著每一次爆炸的沖擊波不由自主地彈起。一個年輕的后備軍中士試圖抬頭觀察彈著點,一枚炮彈正好落在他前方二十米處,氣浪把他整個人掀翻,滿臉是土。
幸運的是他沒有陣亡或者被彈片刮傷。
但真正的恐懼還沒有到來。
...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六時。波茨坦鐵路編組站以南三公里。
第17獨立火炮師師長克羅帕切克少將站在一輛經過改裝的鐵路指揮車廂里,透過觀察窗望向北方。霧太濃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遠處連綿不斷的沉悶爆炸聲傳來。
“空艇呢?”他問。
“報告師長,第3觀測空艇中隊已經做好升空準備,但目前能見度不足兩百米,空艇升空后可能無法目視地面。”參謀官回答。
克羅帕切克皺了皺眉頭。沒有空中校射,一百一十八門155毫米榴彈炮只能按照預先標定的射擊諸元進行覆蓋射擊——這當然能造成大面積殺傷,但對于普魯士人倉促構筑的那些關鍵防御支點,比如棱堡式據點和半永固工事,效果就差很多了。155毫米的彈丸能炸塌一段塹壕,卻未必能摧毀那些用鐵軌和夯土加固過的火力點。
“告訴空艇中隊,霧一散就升空。”克羅帕切克下令,“在那之前,列車炮按計劃對已知目標進行射擊。”
編組站的鐵軌向北延伸,在一段彎道處分出了十四條專用支線。每一條支線上都停著一個鋼鐵巨獸——240毫米L/30列車炮,奧地利斯柯達兵工廠的杰作。
這些列車炮每一門自重超過一百噸,炮管長達七米二,架設在特制的加固平板車上。與傳統的列車炮不同,斯柯達的工程師們在炮座下方安裝了一套由蒸汽機驅動的電力轉向系統——一臺小型蒸汽發電機持續供電,通過齒輪組和電動機驅動炮座在鐵軌上做小幅度的方向調整。這意味著列車炮不需要像過去那樣依賴鐵軌的彎道來改變射向,操炮手只需轉動控制手輪,電動機就會帶動整個炮座在底盤上緩緩旋轉,精度可以達到零點八度以內。
六時整,第一門240毫米列車炮開火了。
那聲音和155毫米榴彈炮完全不同。155毫米的炮聲是沉悶的“轟”,而240毫米列車炮開火的瞬間,是一種從地底深處涌上來的震顫,像大地本身在撕裂。炮口噴出一團直徑超過六米的橘紅色火球,彈丸——一枚重達一百四十公斤的采用新式裝藥的重型爆破彈——以每秒五百七十米的初速飛向八公里外的目標。
目標是普魯士人在施潘道外圍修筑的第三號棱堡。這座棱堡是柏林西部防線的核心支撐點,駐扎著一個半營的普魯士后備步兵和四門野戰炮。普魯士工兵在過去三周里用鐵軌、原木和夯土將它加固成了一個相當堅固的據點,正面胸墻厚度超過兩米。
一百四十公斤的彈丸落在棱堡的左翼胸墻上。
爆炸的瞬間,兩米厚的夯土墻像紙板一樣被撕碎。彈丸在穿透了將近一米半的土層后引爆,沖擊波和破片在棱堡內部橫掃一切。鐵軌被扭成麻花,原木像牙簽一樣折斷。一門野戰炮連同炮手一起被拋出棱堡,落在三十米外的壕溝里。整個棱堡的左翼在一瞬間就不復存在了,只剩下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彈坑,邊緣還在冒著黃褐色的硝煙。
棱堡里幸存的普魯士士兵們耳朵在流血,有些人被活埋在坍塌的掩體下面。一個普魯士上尉從廢墟中爬出來,嘴里全是泥土和血。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棱堡的左翼——那里現在只是一片翻起的泥土和碎木頭。
他參加過普法戰爭,見過奧地利人的炮兵,但那時候他們用的都是野戰炮。這種東西,這種一炮就能把整個工事連根拔起的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十四門240毫米列車炮以每九分鐘一發的速度持續射擊。每一聲炮響都讓整個編組站的地面震動一次。操炮手們戴著厚厚的棉質耳塞,每次開火后都要等硝煙散盡才能重新裝填——一百四十公斤的彈丸需要用專門的起重臂和滑軌送入炮膛,四個人合力操作裝填機構,然后液壓駐退機緩緩將后座的炮管推回發射位置。
到上午八時,施潘道外圍的七座主要棱堡中有四座被240毫米炮彈直接命中并嚴重損毀。但克羅帕切克知道,沒有精確的校射,剩下的三座棱堡很難在短時間內被定點摧毀——他的列車炮彈藥是有限的,每門炮只攜帶了六十發彈藥。
他需要空艇。
...
十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時三十分。柏林西南上空,高度六百米。
霧終于散了。
奧地利第3觀測空艇中隊的“鷹眼四號”——一艘長約四十米的軟式氫氣飛艇——緩緩升到六百米高度。吊籃里擠著三個人:飛艇駕駛員格拉夫中尉,觀測軍官布魯克納上尉,以及一名負責旗語通信的信號兵。
布魯克納上尉把一具八倍福格特蘭德式望遠鏡架在吊籃邊緣的支架上,開始仔細掃視柏林西部的防線。從六百米的高度俯瞰,普魯士人的防御體系一覽無余——塹壕的走向、火力點的位置、預備隊的集結地域,全都暴露在他的視野之下。他甚至能看到普魯士士兵在塹壕里來回奔跑的身影。
“第五號棱堡,方位西北偏西,距離鐵路橋約八百米,”布魯克納口述,信號兵用鉛筆飛快地在觀測板上記錄,“棱堡保存完好,可見至少六門野戰炮。棱堡后方約兩百米處有一個彈藥集積所,有馬車正在卸載。”
他繼續觀測,在望遠鏡里把整個防線逐段掃描了一遍。四十五分鐘后,他已經標記了十一個高價值目標——包括三座完好的棱堡、兩個炮兵陣地、一個指揮所(從旗幟和通信線路判斷)和五個敵方可能的預備隊集結點。
問題是如何把這些信息傳遞給七公里外的克羅帕切克少將。
沒有無線電報。布魯克納只有兩種選擇:旗語,或者降落。
旗語的限度很大。信號兵可以用手旗向地面的中繼站發送簡短的修正指令——比如“偏左五十米”“偏遠一百米”這樣的彈著修正——但無法傳遞復雜的目標坐標和優先級信息。布魯克納需要傳達的不僅僅是射擊修正,而是一整套新的目標清單。
“降落,”布魯克納下了決定。
“鷹眼四號”又用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緩緩下降到地面,在波茨坦南面的一片空地上著陸。布魯克納跳下吊籃,把手繪的觀測草圖交給等候的傳令騎兵,騎兵策馬飛馳向克羅帕切克的指揮車廂。
二十分鐘后,克羅帕切克拿到了草圖。
他看了一眼,立刻下達了新的射擊命令。十四門240毫米列車炮的炮口緩緩轉動——電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巨大的炮座在鐵軌上一寸一寸地旋轉,對準了新的方位角。操炮軍官們根據布魯克納提供的坐標重新計算射擊諸元,調整仰角和裝藥量。
十一時十五分,列車炮再次齊射。這一次,齊射的彈丸有兩發準確地落在了第五號棱堡上。
“鷹眼四號”隨即再次升空,開始執行實時彈著校射。這一次布魯克納不再降落,而是用旗語向地面中繼站發送簡短的修正指令。中繼站由三名信號兵組成,用大型信號旗接收空艇的旗語,然后通過野戰電話線轉發給炮兵指揮所。
整個鏈條——空艇觀測、旗語傳達、中繼轉發、電話通知、炮兵修正——走完一輪大約需要六到八分鐘。笨拙,緩慢,但有效。在布魯克納的引導下,240毫米列車炮的命中率從之前的大約百分之十提升到了將近百分之二十八。
到十月二十七日傍晚,施潘道外圍的七座棱堡全部被摧毀或嚴重損毀。普魯士第一道防線上出現了至少三個寬度超過五百米的突破口。
夜幕降臨時,炮聲并沒有停止。155毫米榴彈炮在夜間繼續進行騷擾射擊,不讓普魯士人有修復工事的機會。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第二輪轟擊開始了。這一次的目標是柏林城內的第二道防線——沿施普雷河構筑的陣地。空艇在晨曦中再次升空,戰爭的節奏像一臺運轉精密的機器,周而復始。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時。馬格德堡。奧地利皇帝臨時行在。
炮聲從東面傳來,隱隱約約的,像遠處的雷。
弗朗茨·約瑟夫坐在馬格德堡一棟商人捐贈給奧地利的小閣樓書房里,手里捧著一封信。信紙上有淡淡的紫羅蘭香氣,那是茜茜慣用的信箋。他已經讀了第二遍了。
茜茜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漂亮而潦草,像是一個人在散步時隨手寫下的——事實上她很可能是在湖邊散步寫的。
信的前半段說了一些她離開維也納前的瑣事:魯道夫最近在學騎馬,小腿上摔了一塊淤青,御醫說沒什么大礙;吉塞拉開始學彈鋼琴,但顯然對此毫無興趣,更愿意在花園里追貓。
然后茜茜筆鋒一轉:
“弗朗茨,我現在仍在巴特薩羅野戰總醫院這邊。
今天又送來了三百多個傷員,比昨天更多。有一個薩爾茨堡來的列兵,才十九歲,兩條腿都沒有了,我幫他換繃帶的時候他一直邊流著眼淚邊在叫媽媽。還有一個波西米亞的下士,彈片劃開了半邊臉,縫了四十多針,我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睡過去。
我每天都在聞血的味道,弗朗茨。我不是在維也納的宮殿里讀報紙——我親眼看到了這場戰爭的代價。
我不是在指責你,請不要這樣理解。我只是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話,能夠盡早實現和平。這對奧地利和普魯士都是好事。這里躺著的都是德意志人,打傷他們的也是德意志人。
你的茜茜。”
弗朗茨把信輕輕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和平。
他當然想要和平。但茜茜不了解全部的局勢——不是她不夠聰明,而是有些東西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上才看得到。
和平的關鍵不在柏林,甚至不在這間書房里。關鍵在倫敦。
英國人一直在給普魯士輸血。從戰爭開始的第七天起,倫敦城的銀行家們就通過荷蘭和漢堡的中間商向普魯士財政部提供了大量的短期貸款。沒有這些錢,俾斯麥根本維持不了戰爭機器的運轉。
弗朗茨太清楚了。他的情報部門截獲過好幾封相關的往來函電。
后面英國正式參戰之后更不必說了。
現在普魯士的國庫事實上已經空了。前線官兵的軍餉已經暫時停發了。普魯士軍官團的榮譽感可以讓他們在沒有軍餉的情況下繼續戰斗,但普通士兵呢?那些從東普魯士和波美拉尼亞征召來的農民和工匠呢?柏林的金融市場已經崩潰,普魯士馬克貶值了將近百分之四十,物價飛漲。
威廉一世在用最后一點外匯儲備購買彈藥和糧食,而這些外匯的來源,就是倫敦。
只要英國人停止輸血,普魯士就會在三個月內徹底崩潰。但英國人不會停。對倫敦來說,一個被削弱但依然存在的普魯士是制衡奧地利和法國的棋子——英國人永遠不會讓任何一個大陸強國獨占德意志。
所以和平不取決于柏林何時陷落,而取決于倫敦何時認為這場戰爭的天平已經不可逆轉地倒向了奧地利。
只有到那個時候,英國人才會從“中立的資助者”“戰爭的參與者”變為真正的“和平的調停者”,然后體面地拋棄普魯士。
弗朗茨沒有提筆給茜茜寫回信。不是不想寫,而是他不知道該怎么用幾行字向她解釋這一切。
他重新端起茶杯——茶真的已經徹底涼了——正要叫副官換一杯熱的,書房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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