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多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猶記得，淑妃還未入府。
那時候的父皇還不是父皇，而是大乾朝的四皇子。
母后也不是母后，而是四皇子妃。
父皇和母后也偶爾有那么幾次，會像普通富人家的夫妻一樣，坐下來一起品茗對弈，煮酒賦詩。
他清楚的記得，那個時候的父皇看母后的眼睛里還是有情誼的。
盡管不多，當他們對坐涼亭中，陽光打在那雙看狗都深情的眼睛里，穿插在其中的絲絲柔情足以讓母后為之深深傾倒。
母后看他的眼神，也帶著一股平和的慈愛，嘴角掛著一絲淺淡的微笑，彷佛此刻的她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有一個愛她的丈夫，一個聽話的兒子。
她會溫柔地摸著他的額頭，告訴他以后要好好努力，替父皇分擔事務。
但不知道從哪一天起，父皇和母后突然狠狠吵了一架，滿屋子的琉璃玉器被摔了個精光。
吵架的內容，裴承鄴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記得從那一天起，父皇極少再給過母后好臉色，甚至一度不愿意再踏入她的寢宮。
母后也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對他十分厭惡，彷佛他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而是一只陰暗的鼴鼠。
裴承鄴對這種毫無理由且措不及防的轉變感到無所適從，年幼的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優秀，才惹來了母后的冷眼，于是拼了命的努力。
可當他拿出自己的測試單時，她僅僅厭惡地瞥了一眼，就一把將他推開，仿佛他只是路邊一條擋路的野狗。
而后，她連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將他送去了上書房。
此后，裴承鄴一直都是由皇帝教養長大的。
他對母后的稱呼，也從母親變成了皇妃以及如今的皇后。
大概七八年前，皇后生下了裴朝言，才再次拿起了自己身為正室的權利，開始操持后院。
他也再次從那個冷漠的女人眼里，看到了消失已久的關愛，只不過，不是對他。
裴承鄴一直以為，他早已不會再在乎這虛無縹緲的親情。
可當看著柳稚婉在火光下笑意盈盈的臉蛋，他才恍然發覺，自己并非不在乎，而是不再奢望，所以故作不在乎。
他的心，還是會為了這最簡單的普世感情而跳動。
柳稚婉抿了抿唇，輕輕喚著他的名字，“殿下，新鮮的鹿肉已經烤好了，您要不要嘗嘗？”
“這可是郡王爺今日親手獵來的呢，臣妾嘗著肉質緊實香甜，還有一股子奶香味，味道可好吃了。”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中帶著一股子得意和狡黠，像是做了件大事一樣，偷偷附到他耳邊：“這還是我緊急虎口奪食，從九微那兒拿來，專門留給殿下的呢。”
“聽明公公說，殿下今日午時都沒有好好用膳，應該早就餓了吧？殿下趕緊趁熱吃，一會兒臣妾再給您烤些新鮮的出來。”
下一秒，一盤被切好的炙鹿肉就這么塞到了他懷里，面前靈動的少女朝著他微微使了個眼色，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讓星空都黯然失色。
聞著鼻尖誘人的肉香，裴承鄴聽到裴朝言不滿地聲音從空氣里飄過來。
“我不服，憑什么婉姐姐叫表姐就是名字，到了我這里就變成了郡王，難道，本王爺還不夠可愛嗎？”
他抱著柳稚婉的胳膊，“我生氣了，除非婉姐姐再給我做一份香辣羊排，不然，可不能簡簡單單地就消……”
這哪里是吃醋，分明是嘴饞的很呢。
柳稚婉笑了笑，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柔聲應道：“好，婉姐姐給我們小朝言單獨再做一份。”
“言兒只想吃香辣羊排嗎？婉姐姐再給你溫一份悶茄子燉蘑菇，好不好？這兩樣都是容易入味的，和肉放一起做，味道可比肉還好呢。”
裴朝言年紀小，腸胃弱，吃了那么多肉食，搭配點素菜也好。
裴朝言忙不迭地點頭：“要的要的。”
看向柳稚婉的神情，別提有多虔誠了。
紀九微在一旁笑話他：“多大的人了，還跟你婉姐姐撒嬌。該不會以后咱們小朝言娶新娘子了，也這么在媳婦兒面前撒嬌吧？”
一席俏皮話，逗得裴承鄴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裴朝言頓時漲紅了小臉：“胡說什么呢……”
他才不會。
男子漢大丈夫，怎么會隨隨便便和小媳婦撒嬌？
話本里可都寫了，媳婦兒是用來疼的，他將來肯定會好好把人護在手心里。
表姐實在是太壞了，居然當著那么多人，特別是婉姐姐和太子哥哥的面笑話他！過分！
裴朝言不滿地朝著紀九微瞥了一眼。
裴承鄴摸了摸他的腦袋，以作撫慰：“無妨，今天算是家宴，我們只談家事，不論國法，不用太在意那些繁文縟節，你表姐也是在和你開玩笑呢。”
裴朝言這才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紅暈漸漸消下去了些。
他也不是那么小氣的人，才不會和表姐計較呢！
裴承鄴看著他，心里止不住一片柔軟，輕聲問：“今天言兒玩的開心嗎？你婉姐姐做的烤肉，可還合你的心意？”
裴朝言將嘴里的肉包吞下去，隨意擦了擦，因為剛吃了辣椒，還有些斯哈斯哈的，但是眼睛卻出奇的亮。
中氣十足地道：“開心！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么好吃的東西，婉姐姐的手藝可真好！”
“今天晚上的一小會功夫加起來，比這整個春獵都有意思，明年我還要和婉姐姐一起來，到時候，給她和哥哥你都獵一頭樹林里最大最威風的老虎！我們一起大口吃烤肉，過篝火晚會！”
天真的童言童語，都把眾人給逗笑了。
裴承鄴心里暖暖的，連語氣都溫柔了不少：“言兒喜歡的話，以后每一年春獵，孤都讓你婉姐姐陪你一起來，給你做烤肉吃。”
裴承鄴簡單幻想了一下那個畫面，突然覺得，好像每年都和柳稚婉一起出來圍場散散心、嘗嘗新鮮，也不錯。
“好！”
裴朝言脆生生地應了，繼續埋頭對付起手里的烤肉。
柳稚婉走過來，滿眼笑意地望著他：“殿下要不要也嘗一下？先前用盤子盛出來的吃法雖然精致，卻也難免失了意趣。”
烤肉嘛，當然還是要大口吃。
包著生菜和各種配菜，又清爽又解膩，一口下去，口感鮮嫩，層次豐富。
裴朝言也跟著點了點頭，老神在在地道：“婉姐姐說得不錯，烤肉就是要這樣大口吃，才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