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故意將臉上的傷口露了出來。
裴承鄴沒說話，目光頓時復雜起來。
要說沈昭訓這張臉，其實生得也不差，眉清目秀，大大方方的，算典型的耐看型。
問題是，此刻的她被柳稚婉打得整張臉腫成了一個豬頭。
與弱柳扶風，滿眼噙著淚卻欲落不落，梨花帶雨，臉頰側面還印著一個微紅巴掌印的柳稚婉相比……
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不為過。
他的心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另一邊。
然而他的心思，沈昭訓并不了解。
她偷偷打量著裴承鄴，發現他正板著一張臉，目光冷岑岑盯著柳稚婉，氣氛頗為凝重，心里頭不免得意起來。
哼！
殿下心里果然還是有她的。
再怎么說，她也在殿下身邊陪伴了三年之久，豈是一個入宮不到半年的柳稚婉可以比擬的？
柳稚婉剛一得寵就這么囂張跋扈，殿下豈能容得下她？
當下就扭著身子，企圖鉆到裴承鄴懷里去，尋思著該怎么好好在他面前告上一筆，叫殿下從此厭棄了柳稚婉那個賤女人才好呢，就聽裴承鄴突然開口：
“孤聽聞昨夜，沈昭訓身子不舒服，讓人來未央宮找孤了？”
這是要借昨夜柳稚婉強行留人的事狠狠責罰她嗎？
沈昭訓頓時喜上眉梢。
她就說殿下不會對她如此無情的，定是柳稚婉那個小賤人攔著不讓人去通報，又騷浪地巴著太子殿下，讓太子殿下不好脫身，才不去她宮里頭的。
當下便扭著腰，語氣里也帶上了幾分撒嬌之意，嬌滴滴地道：“多謝殿下關懷，昨夜妾身舊疾復發，很是不舒服，一夜都未曾合眼，身邊的丫鬟實在看不過去，這才自作主張地去了未央宮，誰知……”
說著飛快地瞧了一眼柳稚婉，似乎是怕她，很快又低下頭去：“想必那時候，柳奉儀應當是沒有聽到吧……”
柳稚婉：……
你別說，她還真沒有聽到……
那個時候，她被裴承鄴抱在懷里翻來復去，連意識都有些飛走了，哪里還顧得上別的什么消息？
今早醒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很顯然，裴承鄴也清楚這小女人的體力，眼神落到她緋紅的面頰上，不由勾了勾唇。
看得柳稚婉渾身一顫，連耳尖都紅了。
沈昭訓還以為是自己上的眼藥有效果了，眼神一亮，就聽裴承鄴道：“今日，孤本想去長陵宮看望沈昭訓的……”
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抬眸得意又挑釁地望著柳稚婉，正欲說話……
“可孤方才見沈昭訓怒斥柳奉儀，甚至在柳奉儀毫無錯處的情況下，肆意動手，中氣十足，絲毫不見病弱的樣子，看起來倒像是完全康復了?！?/p>
裴承鄴語氣陡然一變，眼神冰冷地望著沈昭訓：“這又是為何呢？”
沈昭訓驟然臉色蒼白，如墜冰窟，急忙跪下狡辯道：“妾身沒有……那是因為……”
眼神四處亂竄，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合理的借口來。
“夠了?！?/p>
裴承鄴冷冷地一揮手，不容她再辯駁，“沈昭訓方才的那些話，孤都一字不落的聽到了，沒什么好再說的。明德海，傳孤口諭，沈昭訓言行無狀，不知悔改，德不配位，降為正六品良人?！?/p>
頓了頓，他將目光放在柳稚婉身上，柔和了不少，接著道：“奉儀柳氏，婉順成性，貞靜持恭，升為正六品良人?！?/p>
此話一出，連明德海都愣了愣，好一會兒才道：“是?！?/p>
雖然都是正六品良人，但一個是連升兩級，一個卻是連降兩級，意味可大不相同。
他不免多看了眼叩首謝恩的柳稚婉。
沈昭訓的父親官居正三品禮部侍郎，背后又有姜庶妃撐腰，柳稚婉能讓殿下為她出手整治沈昭訓……哦不，現在是沈良人了，證明她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沒想到……
“殿下，妾身知錯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
沈昭訓哭著上前想要抓住裴承鄴的衣袖，卻被身邊的侍衛毫不留情地拽了下去。
她不是最在意位分和尊卑嗎？
那就讓她和她最瞧不起的人站在同一個位置上，看她還有什么資格耀武揚威。
這份屈辱，對沈昭訓這樣的人而言，比任何懲罰都痛苦。
沒有了耳邊的聒噪，裴承鄴將目光放到了柳稚婉身上。
她小小的身子就蜷縮在那里，只占了一點點位置。就如同她這個人，艱難地、孤獨地一個人在這偌大的東宮里，尋著自己的一席立足之地。
這樣的她，如何能不讓他心疼？
伸手將人扶了起來，裴承鄴淡然地問道：“疼么？”
柳稚婉一愣，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去看裴承鄴，才發現他居然在問自己疼不疼。
當然疼。
不僅僅是臉上疼，心里更疼。
沒有什么，比被人踩在腳底下侮辱，更疼。
可她只是咬著唇，噙著淚，乖乖地搖了搖頭。
裴承鄴明白，她這是在說，只要有他在，她就不覺得疼，不覺得委屈。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握住，裴承鄴破天荒地想，似乎剛才她動手打人時鮮活的樣子也不錯，很可愛。
比如今可憐巴巴，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模樣更討他喜歡。
“以后，孤絕不會再讓人欺負你。”裴承鄴握著她的手，突然道。
柳稚婉都沒想到他會這么說。
雖然她心里很清楚，如今的她在太子殿下心里至多不過是個玩物，情話也好，承諾也罷，不過是情濃時騙騙人的幌子罷了，當不得真。
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能讓裴承鄴說出這番話來，也不簡單啊。
難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裴承鄴對她已經有些上心了？
那她……是不是可以稍微過分一點？
柳稚婉的目的很簡單，那就是得寵，她不要求太子對自己寵到言出必行的地步，事事以自己為先，只要讓別人覺得她受寵就好了，這樣，她們就不敢隨意得罪她。
今天沈昭訓被降位，就是個很好的殺雞儆猴的機會。
柳稚婉柔順地靠進了裴承鄴的懷里，宛如一只無根的浮萍，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