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父先瞥見了顧沉,語氣自然地招呼。
“小沉,站在那兒做什么?我們剛才說到你呢……”
顧沉聞聲,腳步緩沉地走上前,在江父面前站定,聲音有幾分淡。
“江伯,好久不見。”
“是啊,”江南陽順勢將陸寧語拉到身側,指腹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語氣里帶著真切的感激。
“也多虧你這陣子替我照顧寧語。”
顧沉沒接話,只垂眸看著身側的人。
陸寧語還沒從方才的窘迫里緩過來,臉頰泛著薄紅,連頭都不敢抬。
顧沉本就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站在她身邊時,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在陰影里。
夜風吹得人發涼,陸寧語隱約覺得,顧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氣氛僵了片刻,江父先開了口,想緩和局面。
“這樣吧,改天我們請客,好好謝謝你。”
當初陸寧語被趕出江家,若不是顧沉收留,他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女兒,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我們?
顧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話音卻冷了幾分,“不必了。”
話落,他沒等江南陽再說什么,轉身徑直回了顧家,厚重的木門“砰”地一聲關上,將門外兩人的身影徹底隔絕。
江南陽望著緊閉的大門,眉頭微蹙,轉頭問身邊的陸寧語。
“寧語,你沒覺得顧沉今天……有點不對勁嗎?”
陸寧語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幾秒后又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沒有吧……”
真的沒有嗎?
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他大抵是覺得,剛才和她那樣親近,很惡心吧。
陸寧語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澀意,沒再說話。
等兩人回到江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推開大門,客廳里的氣氛卻比門外的夜色更冷——所有人都在,一個個坐著沒動,空氣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陸母看見江南陽帶著陸寧語回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陸寧語不是該在王家嗎?難道那個瘸子連這點小事都沒辦成?
她在心里狠狠罵了句“廢物”,臉上卻強裝著平靜。
江書意坐在沙發上,手指悄悄攥緊了裙擺。
雖然陸寧語什么都沒說,但她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像藤蔓一樣纏得她喘不過氣。
“寧語,你……”江書楠先開了口,目光落在陸寧語手里提著的大包小包上,話沒說完,卻被江南陽打斷。
陸成名坐在角落,看這架勢,心里已經有了數——江父怕是已經知道了所有事。
果然,江南陽清了清嗓子,聲音鏗鏘有力,一字一句地說。
“我重新給大家介紹下,這是我的親生女兒,陸寧語,也是書意、書楠的親妹妹。”
“什么?”江書楠猛地愣住,以為自己聽錯了,怔怔地看著陸寧語,又看向父親,“爸,您沒開玩笑吧?”
江書意再也忍不住,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踉蹌著沖上樓,“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壓抑的哭聲很快從門縫里傳出來。
她不是不知道有這一天,可當真相真的擺在面前時,她還是沒辦法接受——那個她當了二十多年的“江家大小姐”的身份,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偷來的。
現在她最怕了一切都來了,她也只能躲上樓大哭,將一切都錯都怪在陸寧語的身上。
江書楠雖然因為母親遺物的事,和江書意鬧了些不愉快,但終究是當了她二十多年的哥哥,看著妹妹哭成這樣,他忍不住皺起眉,對江南陽說。
“爸,您怎么不提前跟書意說一聲?
您這樣做,有沒有想過她的心情?”
陸寧語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江書意緊閉的房門。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話:會哭的孩子,果然有糖吃。
她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沒說話。
“那你有沒有想過寧語的心情?!”江南陽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這是陸寧語第二次見他這么激動——第一次,是她被陸母趕出江家的時候。
江書楠被父親的吼聲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看了陸寧語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雖說陸寧語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妹妹,可在江書楠心里,兩個妹妹終究是不一樣的——他偏疼的,自始至終都是江書意。
這倒也不能怪他偏心。
一邊是相處了二十多年、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早已成了家人般的存在;
另一邊是剛認回、只算“名義上妹妹”的陸寧語,連熟悉都談不上。
孰親孰疏,孰重孰輕,根本不用多想。
江書楠看了眼站在原地、身影單薄的陸寧語,最終也只在喉嚨里滾出一句輕飄飄的“抱歉”,便轉身快步上了樓。
陸寧語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江書楠匆匆上樓的背影上,沒說一句話。心里卻忽然冒出個念頭。
江書楠其實也挺可悲,又挺可憐的。
他把江書意當成心尖上的親妹妹,掏心掏肺地護著,可江書意呢?
陸寧語垂了垂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前世的畫面在腦海里閃過——若江書意真的把江家放在心上,把江書楠這個哥哥放在眼里,又怎么會和陸家串通一氣,處心積慮地謀奪江家的財產,把江家攪得雞犬不寧?
她看著那扇被關上的房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
江南陽也有些無奈。
他沒想到第一次正式認回女兒,會鬧成這樣。
早知道,他該提前跟書意好好聊聊,也不至于讓寧語在這么多人面前難堪。
書意雖是養女,可二十多年的感情擺在那兒,他早把她當成了親女兒;可寧語是他虧欠了二十多年的親生女兒,他更不能委屈她。
“寧語,你別往心里去,”江南陽看向陸寧語,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歉意,“書意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沒辦法接受。”
陸寧語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很淡:“我知道。”
她還知道,江書意不是“一時”不能接受,而是永遠都不會接受。
從今往后,江書意只會想方設法,把她從這個家里趕出去。
見她這么懂事,江南陽心里更不是滋味,只能重重地嘆口氣,沒再多說什么。
在他眼里,陸寧語是個好孩子,他總覺得,等書意想通了,姐妹倆總能好好相處,寧語也會是個體貼的好姐姐。
當晚,江南陽把自己的房間騰了出來,讓陸寧語住,自己則搬去了客廳的沙發。
陸寧語回房前,隱約聽見客廳里傳來江父的聲音,那是她今晚聽到的最讓人高興的話——
“陸家的,現在情況你們也看到了,家里房間不夠住。”江南陽的聲音很淡,話里的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陸母立刻接話,語氣里帶著討好,“這有什么!
我和成名擠擠就行,不礙事!”
說著酒去拉站在身旁的陸成名。
陸成名石膏剛拆,被他這拉才點沒有站穩,倒在她身上。
江南陽沒再說話,可那沉默里的態度,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陸母和陸成名對寧語的態度,他這幾天看在眼里,沒追究他們之前的所作所為,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
更何況,自從這兩人住進江家,書意的性子變得越來越偏激,他不信這里面沒有他們的挑唆。
將她們留在江家遲早是顧禍害!
陸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江南陽她還是忌憚的,畢竟現在陸家的全部收入都來自于他。
可這份不敢發作的憋屈,她沒處撒氣,轉眼就全算在了陸寧語頭上。
她偷偷用眼角剜了陸寧語一眼,眼神里滿是怨懟。
若不是這個丫頭回來攪局,江家還是她能說了算的樣子,書意也不會哭得那么傷心,她更不用像現在這樣看人臉色!
陸寧語將她的眼神收在眼底,卻沒當回事——前世陸母的刁難她見得多了,這點眼神上的不滿,對她來說早已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