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林嫣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心再次來到早教中心接念念放學,她剛走到念念班級門口就被一臉憂色的主班老師悄悄拉到了一旁。
“林小姐,”老師壓低了聲音,文件夾里小心地抽出一張畫紙,“有件事我覺得需要讓您知道,念念今天下午在自由繪畫課上情緒不太好。”
林嫣然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過那張畫紙,紙上用稚嫩的筆觸畫了三個手牽手的小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陽,這原本該是溫馨的畫面,但代表著“爸爸”的那個小人身體卻被涂上了大片凌亂的深藍色,幾乎要將小人覆蓋。
“畫到這里的時候,”老師指著那個被藍色覆蓋的“爸爸”小人,“念念突然就停下了筆哭了起來,我問他怎么了,他小聲說‘為什么爸爸不回家了呀’,我們哄了好久他才稍微好一點。”
老師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接連砸在林嫣然的胸口。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緒,對老師感激地點了點頭,將畫紙仔細折好收進包里。
轉身,她看到念念已經背好了小書包正安靜地站在教室門口等她。
林嫣然心中酸楚更甚,蹲下身輕輕抱住那個柔軟的小身子,她將臉貼了貼孩子溫熱的額頭,輕聲問:
“寶貝,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是不是想爸爸了?”
念念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即大顆大顆的淚珠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滾落下來,迅速打濕了林嫣然肩頭的衣料。
“媽媽……” 孩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服,“爸爸他不要我們了嗎?”
孩子的質問純真而直接,割開了林嫣然所有強裝的鎮定。
她用力眨著眼把淚水逼回去,聲音沙啞:“不會的寶貝,他只是……只是最近工作有點忙?!?她自己都知道這借口在孩子的直覺面前蒼白得可憐。
可念念卻突然掙脫了她的懷抱,他指著外面的玻璃窗興奮地喊道:
“爸爸!”
林嫣然猛地回過頭——
周云深正安靜地站在幼兒園的門口,他的身影挺拔,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們。
他真的來了,在她幾乎絕望以為他再也不會主動靠近的時候?
周云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凝視,他抬起手輕輕推開了玻璃門邁步走了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一步一步朝他們走近。
他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后緩緩地蹲下了身,這個動作讓他與念念的視線平齊也讓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峻氣息消散了許多。
他緩緩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和:
“念念過來,爸爸來看你了?!?/p>
念念猶豫了一下,他怯生生地看向了自己的媽媽,那雙酷似周云深的眼睛里,充滿了不確定和一絲小小的期盼。
林嫣然勉強地笑了笑,“去吧。”
得到了母親的許可,念念最后一絲猶豫消失了。
他邁開小腿,猛地撲進了那個寬闊而溫暖的懷抱!
“爸爸——!” 孩子帶著充滿委屈的呼喊響徹在安靜下來的大廳里。
周云深在那小小的身體撞入懷中的瞬間,整個人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他閉了閉眼睛,伸出雙臂將兒子小小的身體緊緊地擁在懷里,仿佛要將這兩年來錯失的擁抱全部補回來。
他的下頜輕輕抵在念念柔軟的發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帶著沉重的濕意:
“……爸爸在,爸爸也想你?!?/p>
林嫣然安靜地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幅畫面,在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可以恨她,但他永遠都不會不要念念。
回去的路上,周云深開車送她們。
車內沉默得令人窒息。
念念在后座上大概是哭累了,很快就睡著了。
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霓虹燈不斷掠過車窗在車內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林嫣然看著前排周云深沉默開車的側影都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終于忍受不住率先開口:
“……謝謝你來見他。”
周云深的目光依舊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路面上,他的語氣平靜無波:
“他是我兒子。”
僅僅是陳述事實沒有任何情感的附著,但這五個字卻讓林嫣然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指尖微微顫抖,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那……我們呢?”
這句話問出口,車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周云深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猛地收緊,骨節突出呈現出駭人的青白色。
他依舊沒有看她,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過了許久,他才低沉地開口:
“林嫣然你告訴我,你讓我怎么原諒你?”
林嫣然的心臟狠狠地一疼,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她終于明白——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那兩年的分離,而是她親手筑起的那道早已無法逾越的心墻。
車子終于平穩地駛入車庫,周云深熄了火,下車繞到后座,動作極其輕柔地從林嫣然懷中接過熟睡的念念,將念念穩穩地抱在懷里。
回到屋內,他徑直抱著念念走進兒童房將他輕輕地放在那張柔軟大床上,細致地為他蓋好被子,調暗了床頭小夜燈的亮度,站在床邊借著微弱的光線,靜靜看了兒子沉睡的恬靜小臉許久才緩緩直起身。
轉身,準備離開。
“云深!” 林嫣然一直跟在他身后,在他擦身而過的瞬間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別走,今晚別走好不好?”
周云深的腳步停了下來,但他沒有回頭。
林嫣然的聲音哽咽起來,語無倫次:“我知道你怪我,可是至少為了念念,我們能不能……”
“不能?!?周云深打斷了她,聲音冷硬如鐵,不留一絲轉圜的余地。
他終于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充滿諷刺的弧度:
“林嫣然,兩年不見,你現在是希望我扮演一個任何名分的‘好爸爸’嗎?”
說完,他不再猶豫,頭也不回地走向玄關。
“咔噠。”
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嫣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強忍的淚水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決堤,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
她緩緩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膝蓋。
她終于明白了。
有些傷痕不是一句蒼白的“對不起”,就能夠輕易愈合如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