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的第一刀，已經精準地砍在了佛國最柔軟的地方。
不是佛理，不是教條。
是人心。
他緩緩轉身，重新面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僧侶，面向那佛光萬丈的法海。
他揚聲問道。
“我想請問諸位高僧，請問法海佛子。”
“這個屠夫，張三，他有罪嗎？”
“自然有罪！”法海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冰冷如鐵，“殺生，傷人，此乃大罪！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他死后，必墮阿鼻地獄，受萬劫之苦，此乃天理！”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也是佛門最正統的教義。
“好。”秦修點了點頭，又問。
“那他……想要求得原諒，想要求得救贖，有錯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所有人的心湖。
對啊！
我有罪，難道我就連懺悔和被原告諒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一瞬間，臺下無數信徒的眼神，變了。
他們看著法海，看著那些高僧，眼神中，多了一絲質問，一絲迷茫。
法海的眉頭，第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圈套。
一個誅心之套！
秦修根本不是在辯經，他是在煽動！他在用一個虛構的故事，來動搖佛國的信仰根基！
“一派胡言！”
法海厲聲喝道，周身佛光大盛，試圖用煌煌天威，壓下那股正在蔓延的不安情緒。
“你這是在偷換概念，蠱惑人心！”
“佛法講究因果，有因必有果！那屠夫種下惡因，便該得惡果！若輕易饒恕，那被他殺死的人，被他傷害的人，他們的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你的所謂‘慈悲’，是對罪惡的縱容，是對受害者的殘忍！更是對‘因果’二字最大的褻瀆！”
法海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天地間炸響。
一番話，邏輯嚴密，正氣凜然。
瞬間，就將那些剛剛動搖的信徒，又給拉了回來。
對啊！
不能因為屠夫可憐，就忘了那些被他傷害的人啊！
佛祖要是連這種惡人都原諒，那還怎么普度眾生？
局勢，似乎又一次回到了法海的掌控之中。
無數信徒，再次用憤怒的目光，看向秦修。
姚曦靈站在秦修身后，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法海的這番反擊，太犀利了，幾乎無法辯駁。
她看向秦修，卻發現，秦修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緊張，反而……露出了一抹更加燦爛的笑容。
仿佛，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說得好！”
秦修撫掌而笑，聲音清朗，響徹全場。
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法海。
他預想過秦修的各種反應，或是驚慌失措，或是強詞奪理，或是沉默不語。
卻唯獨沒有想到，他會拊掌稱贊。
這……是什么路數？
“法海佛子所言，句句在理。”秦修看著他，笑容不減，“種惡因，得惡果。此乃天地至理，我當然也認同。”
“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投向臺下億萬眾生。
“我還是想問一個問題。”
“那個屠夫張三，他手中的屠刀，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
屠刀？
不就是鐵匠鋪里打出來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法海冷哼一聲：“秦施主，你又在故弄玄虛了。一把刀的來歷，與我們的辯題，有何關系？”
“當然有關系。”
秦修的笑容，漸漸收斂，神情變得肅穆。
“我說的，不是他手中那把有形的刀。”
“而是他心中那把無形的刀！”
“是什么，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拿起了屠刀？是貧窮？是無知？還是被生活所迫？”
“是什么，讓他好勇斗狠，傷害他人？是內心的憤怒？是無處發泄的欲望？還是保護自己的本能？”
“那把讓他犯下罪孽的‘刀’，不是鐵打的，而是由他心中的貪、嗔、癡、怨、恨，交織而成！”
秦修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高，一句比一句更振聾發聵！
“這把刀，我們稱之為——心魔！”
心魔！
兩個字，如同暮鼓晨鐘，重重地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些高僧大德，臉色微變。
而臺下的普通信徒，更是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們瞬間就懂了！
是啊！
誰心中沒有一把刀？
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想在秤上做手腳，這是“貪”之道。
被人說了一句壞話，就恨不得對方立刻倒霉，這是“嗔”之道。
看到別人比自己過得好，就心生嫉妒，暗中詛咒，這是“癡”之怨之道！
那把無形的刀，人人都有！
屠夫張三，不過是沒能控制住自己心中的刀，讓它出了鞘，見了血。
而他們，只是僥幸，將那把刀，暫時鎖在了心里。
他們與張三，本質上，并無不同！
看著臺下漸漸變化的臉色，秦修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足以顛覆整個佛國認知的驚世之論！
“所以我說，法海佛子，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絕對的佛，也沒有絕對的魔！”
秦修的聲音，響徹云霄！
“佛，即魔！”
“魔，亦是佛！”
轟——！
此言一出，天地變色！
整個大雷音寺，瞬間炸開了鍋！
“什么？”
“他……他到底在說什么瘋話！”
“大逆不道！簡直是大逆不道！”
“褻瀆！這是對萬佛最大的褻瀆！”
數百名高僧，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紛紛豁然起身，指著秦修，怒聲呵斥。
了凡神僧那枯槁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他甚至想立刻出手，將這個妖言惑眾的狂徒，當場鎮殺！
然而，他忍住了。
因為他看到，臺下那數百萬信徒，雖然也滿臉震驚，但他們的眼中，更多的，卻是迷茫與思索，而不是憤怒。
他們，竟然在認真思考這句“佛即魔”的歪理！
“肅靜！”
了凡神僧不得不再次開口，聲音中蘊含著無上佛威，強行壓下了所有的騷動。
他死死地盯著秦修，冷冷道：“秦修，你須為你今日之言，做出解釋！否則，休怪我大雷音寺，行降魔之法！”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修卻毫無懼色，他直視著了凡神僧，直視著漫天神佛。
“解釋？好，那我就給你們解釋！”
“我問你們，佛門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話，你們認不認？”
這個問題，無人可以否認。
這是佛門流傳最廣的偈語之一。
“好。”秦修點頭，“那我再問，要放下屠刀，前提是不是……你得先有一把屠刀？”
眾人一愣。
這……不是廢話嗎？
“這把屠刀，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心魔’！”
秦修的聲音，陡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