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動用法則，不改變現實，只是在一個概念上，建立了一絲微弱的、但又無法被忤逆的“聯系”。
就在釋梵天的笑聲達到最頂峰，所有人都等著看秦修被趕出去的時候。
“當——”
一聲古老、蒼涼、悠遠的鐘鳴，毫無征兆地，從金光寺的后山深處響起。
這鐘聲，仿佛不來自于這個時代，它穿越了萬古的時光，帶著佛陀的嘆息，帶著菩提的禪意，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在每個人的心頭，敲響。
一瞬間，釋梵天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嘲諷，都凝固在了臉上。
整個講經堂，落針可聞。
所有金光寺的僧人，包括了塵方丈在內，都在這一刻，猛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震驚、狂喜與不可思議的表情。
菩提古鐘！
那是金光寺的創寺祖師，從一處佛陀遺跡中請回來的圣物。千萬年來，它從未響過。寺中古籍記載，唯有當世間再現身負“大因果”、言談暗合“無上佛理”的真佛之人時，古鐘才會自鳴，以示慶賀！
千萬年來，它從未響過！
今天，它響了。
不是因為釋梵天那番驚天動地的菩薩之論。
而是因為那個年輕人，一句“餓了吃飯”的家常話。
這一刻，所有看向秦修的目光，都變了。
嘲弄、譏諷、不屑……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狂熱，是看著一尊行走在人間的活佛般的……朝圣。
釋梵天呆呆地站在那里，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比紙還白。
他引經據典，口燦蓮花，講的是菩薩的法。
對方簡簡單單，粗鄙不堪，說的是凡人的理。
結果，菩提古鐘，為凡人的理而鳴。
這已經不是在打他的臉了。
這是佛陀本人，從時光長河中探出手，親自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大嘴巴。
他的佛心，他九世輪回建立起來的驕傲與自信，在這一聲鐘鳴之下，被敲得粉碎。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秦修終于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釋梵天，又看了一眼陷入巨大震驚中的了塵方丈。
他嘆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悲憫。
“唉，我早就說了，我不太懂什么大道理。”
那神情，仿佛在說：你看，我說了實話你們不信，非要逼我，現在搞出這么大動靜，我也很苦惱啊。
了塵方丈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秦修身上。
那雙經歷了無數風霜，看透了世事沉浮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著驚濤駭浪。
菩提古鐘為他而鳴。
這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要么是某位佛陀轉世，游戲人間；要么，就是身負著足以改變整個佛國，乃至整個世界格局的“大因果”。
無論是哪一種，都遠遠超出了他，乃至整個金光寺所能揣度的范疇。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動，對著秦修，鄭重地，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佛門大禮。
“貧僧，有眼不識真佛，請施主恕罪。”
他這一拜，講經堂內，所有金光寺的僧人，無論輩分高低，修為幾何，全都齊刷刷地跟著拜了下去，神情狂熱而虔誠。
“我等，有眼不識真佛，請施主恕罪！”
聲浪滾滾，震得整個講經堂嗡嗡作響。
那些前來觀禮的各方修士，也都嚇得連忙起身，紛紛躬身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開玩笑，能讓菩提古鐘自鳴，能讓了塵方丈行此大禮的存在，已經不是他們能用常理去揣度的了。不管他到底是誰，光是這份待遇，就足以讓他們獻上最高的敬意。
一時間，秦修仿佛成了整個世界的中心。
秦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挺起了胸膛，臉上寫滿了與有榮焉的驕傲。看，這就是我哥！
姚曦靈則徹底麻木了。
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從隕凰古地的舍身相救，到竹林中的巧取豪奪，再到此刻的言出法隨，鐘鳴賀道。這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用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刷新著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糾結的“正邪”、“對錯”，在這個男人面前，是何其的幼稚可笑。
他根本就不在規則之內。
他，就是制定規則的人。
而全場之中，唯一沒有動的，就是釋梵天。
他如同被雷劈中的木樁，僵立在原地。看著那萬人朝拜的景象，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真佛”之稱，他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憑什么？
為什么？
他才是菩薩轉世，他才是天命所歸！
他廢寢忘食，苦修九世，卻抵不過人家一句輕飄飄的“餓了吃飯”？
這無與倫比的荒謬感和挫敗感，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哀嚎，他的道心，在那一聲鐘鳴中，已經碎成了齏粉。
“瘋了……都瘋了……”他失神地喃喃著，踉踉蹌蹌地后退，最終被門檻絆倒，狼狽地摔在了地上，再也無人多看他一眼。
一個道心破碎的天才，已經不再是天才了。
秦修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毫無波瀾。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有把聲勢造得足夠大，把自己“真佛”的身份坐得足夠實，接下來的談判，他才能擁有絕對的主動權。
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了塵方丈，臉上帶著溫和而無奈的笑容。
“方丈快快請起，諸位大師也請起。我說了，我只是個凡人，當不得如此大禮。”
他越是這么說，眾人就越是覺得他高深莫測，深藏不露。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范啊！
了塵方丈順勢起身，他看著秦修，目光變得無比復雜，有敬畏，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灼熱。
“施主，”他改了稱呼，言語間愈發恭敬，“此地人多眼雜，可否請施主移步貧僧的禪房，容貧僧……奉上一杯真正的‘禪茶’？”
他特意在“禪茶”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秦修知道，正戲，來了。
“方丈有請，豈敢不從。”他微笑著點頭。
……
方丈禪房。
清幽，古樸，一縷檀香，裊裊升起。
房中只有秦修與了塵二人相對而坐。秦命和姚曦靈則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偏殿休息。
了塵方丈親自為秦修沏上了一杯熱茶。那茶葉翠綠欲滴，漂浮在水中，竟化作一朵朵小小的金色蓮花，茶香撲鼻，聞之便讓人心神寧靜。
這才是真正的佛門至寶，悟道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