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一間隱藏在老舊居民樓里的安全屋。
窗外，是這個城市特有的、悠閑而又充滿生活氣息的景象。
孩子們在巷子里追逐打鬧的嬉笑聲，街坊鄰里用方言聊天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叮叮當當?shù)淖孕熊団徛暎豢椩诹艘黄稹?/p>
但在這扇窗戶的背后，安全屋內(nèi)的空氣，卻凝重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哈里森看著剛剛由羅伯特·米勒譯出的電文，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此刻在他手中，卻仿佛有千斤之重。
每一個打印出來的黑色字母，都散發(fā)著來自蘭利總部的、冰冷而又不容置疑的意志。
“‘候鳥’行動方案變更。”
“放棄一切偽裝和耐心。”
“小組當前唯一任務(wù)：確認鳳凰軍工廠在‘牧馬人’和‘霹靂-8’項目中的核心地位，并鎖定其總設(shè)計師‘姜工’的全部身份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其姓名、年齡、教育背景、家庭住址及社會關(guān)系。”
“授權(quán)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行動風險等級提升至——‘不計代價’。”
哈里森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了最后那四個字上。
“不計代價”。
他知道，這個詞在CIA的內(nèi)部語境里，到底意味著什么。
它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一份授權(quán)，一份開啟地獄之門的授權(quán)。
它意味著，為了完成任務(wù)，可以收買、可以脅迫、可以綁架，甚至……可以進行定點清除。它也意味著，他自己，以及米勒和艾米麗的生命，同樣被冷酷地包含在了可以犧牲的“代價”之列。
總部的那些大人物們，坐在弗吉尼亞州舒適的辦公室里，喝著咖啡，動動手指，就將他們這幾只“候鳥”，從試探性的觀察者，變成了必須一擊致命的、主動進攻的殺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另外兩個人。
羅伯特·米勒正戴著耳機，專注地調(diào)試著一臺新的監(jiān)聽設(shè)備。
那是一臺最新型號的微波信號接收器，可以捕捉到空氣中更細微的電磁波變化。
他顯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要監(jiān)聽的，可能不再是無關(guān)痛癢的閑聊，而是決定生死的機密。
艾米麗·卡特則坐在一面鏡子前，正在練習如何用更自然的表情，說出一些昆明本地的俚語。
她那張漂亮的臉上，還帶著幾分輕松。
她以為，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依然是一場可以通過語言和微表情來掌控的“游戲”。
哈里森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作為組長，自己必須告訴他們真相。
“米勒，艾米麗，停一下。”哈里森的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他們從哈里森那異常嚴肅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哈里森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電報紙，推到了桌子中央。
米勒和艾米麗湊了過去。當他們看清上面的內(nèi)容時，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凝固了。
米勒下意識地摘下了耳機，他那雙常年隱藏在技術(shù)設(shè)備后面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
而艾米麗臉上那輕松的笑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于頂尖特工的專注和警惕。
“‘不計代價’……”艾米麗輕聲念出了這個詞，她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溫和，“看來，蘭利的那幫官僚，被巴基斯坦人的戰(zhàn)報給徹底嚇破了膽。”
“何止是嚇破了膽。”米勒站起身，走到窗邊，警惕地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簾，“這是一個自殺式的命令。頭兒，你比我們都清楚，在一個紀律嚴明、民眾警惕性極高的國家，對一個核心的、保密的軍工單位，進行如此高強度的滲透，成功率有多低。”
“這不是成功率的問題，米勒。”哈里森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是命令。總部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拿到結(jié)果，無論用什么方法，無論我們是死是活。”
安全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窗外的市井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那個叫王愛國的采購員，是我們的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突破口。”艾米麗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的思維已經(jīng)迅速切換到了行動模式，“我原計劃用兩到三周的時間，通過‘交朋友’的方式，慢慢地、安全地從他那里獲取外圍信息。但現(xiàn)在看來，我們沒有時間了。”
“是的，我們沒有時間了。”哈里森看著她，“下一次接觸，你必須想辦法，從他嘴里，直接掏出關(guān)于那個‘姜工’的核心信息。他的全名，他的辦公室位置，他的作息規(guī)律。我需要一切能用來建立檔案的東西。”
“這很難。”艾米麗皺起了眉頭，“王愛國雖然有些虛榮，但他的警惕性很高。一旦我問的問題觸及到核心，他一定會起疑。除非……”
“除非我們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哈里森接過了她的話，眼神變得冰冷，“金錢，或者……威脅。艾米麗，這是你的專業(yè)，我需要你制定一個方案。”
艾米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這意味著她必須放棄那些優(yōu)雅的心理學技巧，轉(zhuǎn)而使用更直接、也更骯臟的手段。
“米勒，”哈里森又轉(zhuǎn)向了技術(shù)專家，“從現(xiàn)在開始，二十四小時監(jiān)聽我們鎖定的所有頻率。我要知道那個神秘的、也在監(jiān)視我們的第三方，到底是誰。是克格勃，還是他們自己的反間諜人員？在下一次行動之前，我必須搞清楚，我們身后到底有沒有跟著一條狼。”
“明白。”米勒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哈里森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KM市地圖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個被他用紅圈標注出來的、位于群山深處的鳳凰廠的位置。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這幾只偽裝成“候鳥”的猛禽，將要主動飛進那片看起來風平浪靜，實則早已暗流涌動的風暴中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孤注一擲的同時。
因為那場遠在萬里之外的空戰(zhàn)勝利，一張由國家安全部門主導的、無形的大網(wǎng)，也已經(jīng)悄然收緊。
鳳凰軍工廠。
廠長辦公室里，老劉正拿著一份剛剛由上級部門下發(fā)的、標注著“絕密”字樣的紅頭文件，反復地看著。
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文件內(nèi)容很簡單，只有幾條：
一、鑒于近期國際形勢的復雜變化，以及我廠承擔的重點型號項目的高度敏感性，即日起，鳳凰軍工廠的安保等級，提升至最高級別。
二、由省安全廳、軍區(qū)保衛(wèi)部聯(lián)合組成工作組，即刻進駐工廠，全面接管安保工作。
三、嚴格控制所有人員及車輛的進出。所有采購、會務(wù)等外出事宜，必須由兩人以上同行，并向工作組報備詳細行程。所有與外單位，特別是外籍人員的接觸，必須有保衛(wèi)干事在場陪同。
四、對工廠周邊的所有可疑人員及活動，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jiān)控和排查。
老劉放下文件，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份文件的背后，意味著什么。
那場發(fā)生在南亞的、震驚世界的空戰(zhàn)，他雖然不知道全部內(nèi)情，但也從一些內(nèi)部通報中，了解到了只言片語。
他們廠生產(chǎn)的“霹靂-8”，在那場戰(zhàn)斗中，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
勝利，帶來了巨大的榮譽，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接通了保衛(wèi)科。
“通知下去，從今天開始，取消所有人的單人外出采購任務(wù)。王愛國明天去省里的行程，給他配一個保衛(wèi)干事跟著。另外，讓他最近不要再跟那個什么外國留學生接觸了。對，就是上次他匯報的那個。告訴他，這是紀律。”
而在工廠的另一端，那間神秘的監(jiān)聽室里。
幾名穿著便服，但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的年輕人，正戴著耳機，緊緊地盯著面前的儀器屏幕。
“報告，‘蒼蠅’一號目標，今天沒有任何異常通訊。”
“報告，‘蒼蠅’二號目標，也就是那個鷹醬女人，今天下午在百貨商店附近活動，與我廠采購科的王愛國，有一次超過十分鐘的‘偶遇’。談話內(nèi)容已全部錄音。”
為首的一名中年人，是來自反間諜處的處長，代號“獵手”。
他點了點頭，接過了那份錄音的文字記錄稿。
他看著上面那個被王愛國無意中提及的“姜工”的名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個‘姜工’，在之前的保-密條例培訓中，反復強調(diào)過，是全廠的重中之重，任何人都不得對外提及。這個王愛國，紀律性太差了！”“獵手”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后怕和惱火。
他轉(zhuǎn)向身邊的助手，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命令口吻。
“立刻將這個情況，上報給聯(lián)合工作組。另外，將那個鷹醬女人的監(jiān)控等級，提升到A級。我要知道她每天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去的每一個地方。還有，查清楚她身邊那兩個男人的底細。”
“處長，”助手一邊記錄，一邊問道，“關(guān)于姜晨同志本人……我們這邊的安保措施，是否也需要相應(yīng)升級？”
“獵手”聞言，嘴角露出了一絲復雜的、既自信又無奈的笑容。
“升級？你以為他現(xiàn)在的安保等級還不夠高嗎？”
他走到墻邊，拉開了一幅巨大的鳳凰軍工廠及周邊區(qū)域的詳細布控圖。
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標記，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信息。
“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獵手”的手指，點在了代表姜晨辦公室和宿舍的那兩個紅點上。
“從聯(lián)合工作組進駐的第一天起，針對姜晨同志的‘壁壘’計劃，就已經(jīng)啟動了。這個計劃的保密等級，比我們現(xiàn)在執(zhí)行的‘捕鳥’行動，還要高兩個級別。就連姜晨同志本人，對此都一無所知。”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看似不起眼的位置。
“看到這個位于他宿舍樓對面的小賣部了嗎？那個每天打瞌睡的店主，是我們軍區(qū)偵察大隊最好的觀察手，他的潛伏記錄是七十二小時不眨眼。他每天的任務(wù)，就是確認姜晨同志在宿舍期間的安全。”
“還有這個，工廠食堂里那個新來的、不愛說話的廚師。他是總參從某特種部隊調(diào)來的爆破和毒物專家。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確保姜晨同志吃進嘴里的每一口飯菜，都是絕對安全的。”
“他辦公室的清潔工，每天進出他辦公室打掃衛(wèi)生的那位大姐，她的另一個身份，是省安全廳最資深的反竊聽專家。她每天用的那塊抹布里，藏著最新式的信號探測器。任何未經(jīng)授權(quán)的電磁波信號，只要在他辦公室附近出現(xiàn)，她都會在第一時間發(fā)出警報。”
“甚至，他每天上下班路上，遇到的那些看似在路邊下棋、閑聊的退休老工人，其中至少有三個人，是我們安排的便衣護衛(wèi)。他們的任務(wù)，就是在姜晨同志離開辦公室和宿舍的這段‘真空期’內(nèi)，提供動態(tài)的、近距離的保護。”
“獵手”的聲音平靜，但描述出的內(nèi)容，卻讓年輕的助手感到一陣不寒而栗。他這才明白，在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工廠日常背后，隱藏著一張怎樣嚴密而又無形的保護網(wǎng)。
“我們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被監(jiān)視，不能干擾他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因為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一個自由、放松的大腦，遠比一百個荷槍實彈的警衛(wèi)更重要。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為他擋住所有的風雨，清除所有的威脅，讓他能心無旁騖地，去做那些能改變國家命運的大事。”
“獵手”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份關(guān)于鷹醬女人的監(jiān)控報告上。
“所以，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敵人已經(jīng)把觸角，伸到了我們‘壁壘’計劃的核心。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姜工’這個代號。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試探了，這是宣戰(zhàn)。我們必須在他們接觸到姜晨同志本人之前，就把他們的爪子，給徹底斬斷。”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通知行動組，準備收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