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輕聲安慰：“趙姐你別瞎想，孩子沒事，你也沒事。早產的原因多了，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也可能是情緒波動，或者就是孩子自己想早點出來見爸媽。你現(xiàn)在什么都別想，保存力氣，馬上就到醫(yī)院了，醫(yī)生會有辦法的。”
趙曉燕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嘴里喃喃著：“我怕，晚晚，我真的怕……我和老張好不容易才有個孩子……要是沒了，我承受不了這個打擊。”
沈晚握緊她的手：“不會的，孩子會沒事的，你也要堅強，你是當媽的人，孩子還在你肚子里努力著呢，你不能先泄氣。聽我的，深呼吸，跟著我的節(jié)奏，呼——吸——呼——吸——”
張德志在前面開車，手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
他死死盯著前面的路，眼眶紅得厲害，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哭，但是他不敢哭，現(xiàn)在車上坐著媳婦兒，媳婦兒正疼得要死要活，他要是先哭了，媳婦兒肯定更害怕。
他只能咬著牙，把油門踩到底，恨不得這破車能長出翅膀飛起來。
車子一路沖進軍區(qū)醫(yī)院的大門，一個急剎停在急診樓前面。
沈晚推開車門，沖著張德志喊：“快去推擔架車！快點！”
張德志跳下車，腿都軟了，穩(wěn)住后瘋了一樣沖進急診大廳，一邊跑一邊喊：“醫(yī)生！護士！我媳婦兒要生了！快來人！快來人啊！”
幾個護士推著擔架車跑出來，張德志跟著跑回車邊，和護士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趙曉燕抬上擔架車，趙曉燕疼得已經說不出話。
沈晚跟著擔架車一路小跑，沖著前面的護士喊：“孕婦八個月，突然破水，陣痛很急，是早產！”
護士們推著擔架車沖進產房通道，張德志還想往里跟，被一個護士攔在外面：“家屬在外面等著！”
產房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走廊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的白熾燈嗡嗡地響。
張德志站在墻邊，整個人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嘴唇哆嗦著，雙手攥成拳頭，指甲都掐進肉里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慢慢滑下去，靠著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媳婦兒……”他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你和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沈晚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也不好受。
她扶著墻，慢慢坐到門口的長椅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這才感覺到四肢發(fā)軟，渾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剛才一路撐著趙曉燕，又跟著跑進來，她現(xiàn)在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肚子里那個小的還踢了她兩腳，像是在提醒她別累著自己。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產房里的動靜。
產房里時不時傳出一聲趙曉燕的慘叫，撕心裂肺的，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慘。
張德志每聽見一聲，身子就抖一下，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厲害。
產房里，趙曉燕躺在產床上，頭發(fā)濕透了貼在臉上，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滲出來，混著汗水往下淌，兩只手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單，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骨節(jié)分明。
又一陣宮縮襲來，她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發(fā)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醫(yī)生……”她喘著粗氣，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我會不會……會不會死……孩子會不會……”
旁邊的醫(y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沉穩(wěn)的眼睛。
她伸手抹了一把趙曉燕額頭上的汗，聲音輕柔地安撫道：“胡說什么呢？有我在，你死不了，孩子也死不了。現(xiàn)在聽我的，跟著我的節(jié)奏來，我讓你用力你就用力，讓你停你就停，聽見沒有？”
趙曉燕拼命點頭，眼淚糊了一臉。
又一陣宮縮來了，醫(yī)生喊道：“用力！往下使勁！”
趙曉燕咬著牙，攥緊床單，喉嚨里發(fā)出悶悶的哼聲，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好！停！深呼吸！”醫(yī)生一邊觀察一邊指揮，“對，就這樣，休息一下，等下次……”
趙曉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脖子里，洇濕了枕頭，她的手還死死攥著床單，眼睛卻一直盯著天花板，嘴里喃喃著：“孩子……我的孩子…”
產房外面，張德志還蹲在墻邊，沈晚坐在長椅上，靠在那里，閉著眼睛，一只手扶著肚子，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fā)顫。
不知過了多久，霍沉舟牽著霍小川的手，快步從樓梯口走過來，他遠遠就看見了自家媳婦兒。
“阿晚。”霍沉舟幾步走過去。
霍小川也跟著跑過來，小臉上滿是擔心：“媽媽！”
沈晚睜開眼，看見兒子那張小臉，扯了扯唇：“小川，你怎么來了？”
霍小川往她懷里蹭了蹭：“爸爸說趙姨要生了，我擔心趙姨，就跟著爸爸來了。”
張德志蹲在墻邊，聽見聲音抬起頭，看了霍沉舟一眼，眼眶還是紅的，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又低下頭去。
霍小川從沈晚懷里探出腦袋，看著產房緊閉的門，小聲問：“媽媽，趙姨怎么樣了？弟弟妹妹生出來了嗎？”
沈晚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有些啞：“還沒呢，趙姨在里面努力，再等等就好了。”
霍小川“哦”了一聲，又縮回沈晚懷里。
沈晚低頭看了看他，又抬眼看了看墻邊蹲著的張德志，她輕輕拍了拍霍小川的后背，壓低聲音說：“小川，你看張叔叔，他一個人在那兒，心里肯定特別著急，特別害怕，你過去陪陪他，跟他說說話，好不好？”
“好。”懂事的小川點點頭，從沈晚懷里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走過去。
他走到張德志跟前，站定了，伸出一只小手，輕輕拍了拍張德志的肩膀。
張德志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滿臉都是淚痕。
霍小川看著他：“張叔叔，你別擔心了，我們都在陪著你和趙姨，趙姨肯定會平平安安的。”
張德志見小川安慰自己，心里有些感動，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撐著墻站起身，腿因為蹲得太久，早就麻了，剛站起來晃了兩下，差點摔倒，趕緊扶住墻才站穩(wěn)。
霍小川連忙有眼力見地扶住他的胳膊：“張叔叔，你小心點，我扶你去椅子上坐著等吧。”
張德志摸了摸霍小川的腦袋，粗糙的大手在他柔軟的頭發(fā)上輕輕揉了揉：“好孩子，謝謝小川。”
霍小川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把他引到走廊的長椅邊，自己先坐好，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張叔叔，你坐這兒。”
張德志順從地坐下，兩條腿還在發(fā)麻，他活動了一下腳踝，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沈晚。
沈晚靠在霍沉舟身上，臉色有些疲憊，霍沉舟一只手攬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沈同志，今天真是麻煩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你挺著個大肚子，還跟著忙前忙后……”
沈晚搖搖頭：“張大哥，你這話就見外，趙姐就相當于我的親姐姐一樣，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你別想那么多，等著當爸爸就行。”
張德志點點頭。
就在這時，產房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護士急匆匆地跑出來。
張德志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霍沉舟也扶著沈晚站起身。
“護士！”張德志沖過去，急聲道，“我媳婦兒怎么樣了？生了嗎？她沒事吧？”
護士被他堵住，趕緊擺手：“還沒生呢，還在努力，我現(xiàn)在去血庫調血漿，產婦有點出血，需要備著。”
說完，她繞過張德志，蹬蹬蹬往樓梯口跑去。
張德志愣在原地，臉色煞白，嘴里喃喃著：“出血……出血……”
他沖著護士的背影喊：“護士！讓我進去陪我媳婦兒行不行？我怕她一個人害怕！我就進去陪著她，保證不添亂！”
護士已經跑到樓梯口了，只扔下一句話：“那可不行，不符合規(guī)定！”
話音落下，人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張德志站在原地，兩只手攥成拳頭，他盯著產房那扇緊閉的門，眼睛里滿是焦慮和心疼，恨不得沖進去替媳婦兒疼，替媳婦兒生。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這里，搓著手，伸長了脖子往產房里張望，耳朵豎得高高的，生怕錯過里面?zhèn)鞒鰜淼娜魏我稽c聲音。
沈晚站在旁邊，心里也開始有些發(fā)慌，她見過太多生產的場面，可輪到自己的朋友躺在里面，那種揪心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趙曉燕這一胎懷得不容易，又是早產，又是出血，萬一……她不敢往下想。
但她很快穩(wěn)住心神，在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應急方案。
如果情況真的緊急，她可以隨時出手，針灸止血、催產，她有把握，最壞的情況，她還能配合醫(yī)生搶救。
很快，小護士跑回來了，手里拎著一袋血漿。
張德志又在追問她：“護士，我媳婦兒現(xiàn)在情況是不是很危險啊？她出血多不多？會不會……”
小護士語速很快：“現(xiàn)在還在觀察，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產婦雖然有點出血，但血壓還穩(wěn)得住，醫(yī)生正在處理。你們當家屬的先別瞎著急，越急越添亂！”
說完，她繞過張德志，推開產房的門閃了進去，門又“砰”地關上了。
張德志心里著急，只能在門口來回踱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伸長了脖子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見，又開始走。
產房里，無影燈白晃晃地照著，趙曉燕躺在產床上，臉色慘白，頭發(fā)全濕透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她已經疼得沒力氣喊了，只是咬著嘴唇，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渾身都在發(fā)抖。
“大夫……”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孩子……孩子怎么樣……”
醫(yī)生正低頭檢查，聞言抬起頭，聲音沉穩(wěn)：“胎心正常，孩子還在努力，你現(xiàn)在別想別的，保存力氣，聽我的指令，我讓你使勁你就使勁，讓你停你就停。咱們一起把孩子接出來，聽見沒有？”
趙曉燕點了點頭，聲音虛弱：“聽見了……大夫，我……我配合你……”
醫(yī)生一邊觀察著監(jiān)護儀器上的數字，一邊指揮：“好，現(xiàn)在宮縮來了，深呼吸——使勁！”
趙曉燕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往下使勁，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悶哼聲。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里，蜇得生疼，她已經顧不上擦，只是死死抓著床單，一遍遍按照醫(yī)生的指令用力。
“好，放松——深呼吸——再來！再使勁！”
一次，又一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趙曉燕只覺得自己的力氣已經被抽干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耳邊嗡嗡作響，可她還是咬著牙，拼著最后一點力氣往下使勁。
“出來了！頭出來了！”醫(yī)生的聲音里帶著驚喜，“再使一把勁！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趙曉燕已經聽不清醫(yī)生在說什么了，只是憑著本能，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往下推——
“哇——”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產房里緊張的氣氛。
醫(yī)生熟練地托起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護士趕緊上前清理口鼻，剪斷臍帶，孩子的小腿蹬了幾下，哭得更加響亮，在產房里回蕩著。
趙曉燕聽到那聲啼哭，渾身的力氣一下子卸了，腦袋軟軟地倒在枕頭上。她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意識也模糊了，但嘴角還是艱難地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恭喜你，是個兒子。”醫(yī)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