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佛陀菩薩,無論平日地位高低,此刻都因自家“老窩”被端、或多或少丟了東西而氣急敗壞,怒罵連連。
方才在外面對抗龍族時同仇敵愾的悲壯,此刻被另一種更貼近切身利益的、共同的“遭劫”感所取代,只是這“共同”之中,充滿了無奈、憤懣,以及對那個未知的、膽大包天的“竊賊”的滔天恨意!
整個西天靈山的核心殿堂,彌漫著一股比外面戰場更加濃烈的、令人窒息的憋屈與怒火。
大雷音寺內,三千諸佛的怒火與悲憤已然達到了頂點。原本莊嚴肅穆的佛門至高殿堂,此刻卻被各種氣急敗壞的怒吼、痛心疾首的哀嚎、以及咬牙切齒的咒罵聲所充斥,仿佛變成了凡間的菜市場,而且還是剛被強盜洗劫過的那種。
“我的七寶琉璃盞!我存了三千年的香火功德晶石啊!全沒了!”
“哪個挨千刀的!連我座位底下刻錄的《金剛經》第八十一遍誦經留影都給摳走了?!那是我第一次頓悟時的記錄啊!”
“靈晶!貧僧好不容易攢下的那幾塊上品先天靈晶!那是準備煉制本命佛寶的關鍵材料!嗚嗚嗚……”
“圣物!接引圣人當年賜下的一縷清凈菩提枝的氣息,我封存在玉匣里藏在蓮臺心蕊……不見了!全都不見了!!”
諸佛捶胸頓足,有的甚至氣得渾身佛光亂顫,熱淚盈眶。
他們丟失的東西五花八門,有珍貴的法寶材料,有積攢多年的功德靈晶,有象征意義重大的圣物遺澤,甚至還有一些純粹是個人珍藏的、帶有紀念意義的私密物品……此刻全都隨著那被暴力拆毀的座位,不翼而飛!
雖然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但幾乎所有人的直覺,都不約而同地、無比堅定地指向了同一個名字——林竹!
除了這個膽大包天、行事肆無忌憚、剛剛還在外面敲詐了他們一通的混世魔王,還有誰有這個膽子、有這個能力、有這個動機,在龍族與西天激戰正酣、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的絕佳時機,潛入防衛空虛的大雷音寺,進行如此徹底、如此喪心病狂的洗劫?!
而且,那家伙剛剛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分明就是做賊心虛!
“是林竹!一定是那個該死的林竹!”
“除了他還能有誰?!”
“追!去天庭!找他要回來!”
“對!絕不能就這么算了!那是我等無數年積累的心血啊!”
“請佛祖做主!請阿彌陀佛主持公道!必須向天庭討個說法,追回被盜之物!”
群情激憤,三千諸佛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廢墟中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如來佛祖身上。
他們眼中充滿了焦急、期待和熊熊燃燒的怒火,仿佛只要如來一聲令下,他們立刻就要殺向南天門,找林竹拼命。
然而,如來佛祖卻只是沉默著,面沉如水,那雙深邃的佛眼望著滿目狼藉,目光冰冷得可怕,卻遲遲沒有開口表態。
“佛祖!您還在猶豫什么?!”
“是啊佛祖!那林竹欺人太甚!偷盜我佛門圣地至寶,此乃奇恥大辱!若不追回,我西天顏面何存?!”
“請佛祖速速決斷!”
見如來沉默,諸佛愈發焦急,催促之聲此起彼伏。
如來佛祖的目光,終于從廢墟上移開,緩緩轉向了一旁同樣臉色極其難看、但似乎還在強壓著某種情緒的阿彌陀佛身上。
他的眼神復雜,帶著一絲詢問,一絲希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甩鍋的意味。
這等大事,涉及面太廣,損失太大,甚至可能動搖西天根基,絕非他一人可以決斷。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這位“老師”來定調子,來承擔一部分決策的壓力。
感受到如來和三千諸佛聚焦而來的目光,阿彌陀佛沉默了許久。殿內的喧囂似乎都無法影響他,他只是在靜靜地思考,或者說,在壓抑著幾乎要沖垮金身心防的暴怒與憋屈。
終于,他緩緩開口了,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如同萬古寒鐵般的質地,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追查?如何追查?”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否去追,而是拋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利劍,直刺如來。
“如來,你犯下大錯。龍族來攻,你身為靈山現在佛,統御全局,卻因白蓮童子之事方寸大亂,竟下令三千諸佛傾巢而出,結陣迎敵,以致大雷音寺門戶洞開,守衛空虛。此乃其一。”
“既知強敵在外,激戰正酣,竟未留一得力之人、布下強力禁制守護核心殿堂,亦無安排護法金剛或監察法眼時刻關注寺內動靜。此乃其二。”
阿彌陀佛的語氣越來越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問責。
“如今寺內被洗劫一空,現場除了暴力破壞的痕跡,可曾留下絲毫賊人氣息?可曾有半個目擊證人?連最基礎的防護和預警都未能做好,導致賊人如入無人之境,將我等根基重地搬空掘地!
此刻再去追溯,時過境遷,賊人早已遠遁,且行事周密,不留痕跡,你讓貧僧,如何追查?去向誰追查?”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部分頭腦發熱的佛陀頭上。是啊,當時所有人都被龍族的恐怖威壓和生死大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誰還會分心去關注大雷音寺里面?
就算留了人,以林竹那神出鬼沒、連龍族和阿彌陀佛都未能提前察覺他潛入功德池的手段,普通佛陀菩薩能防得住?
如來佛祖被阿彌陀佛當眾如此嚴厲指責,臉上青紅交加,羞憤難當。但他不甘心!巨大的損失和屈辱讓他幾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老師!縱然沒有直接證據,但三界之中,有能力、有膽量、且恰好在此時做出此事的,除了那林竹,絕無第二人!弟子懇請,動用圣人神通,以圓光鏡回溯時光,查看當時寺內景象!定能抓他個現行!”
說罷,不等阿彌陀佛回應,如來便已迫不及待地抬手,掌心佛光匯聚,試圖演化圓光鏡術,照見過去發生在此地的事情。
然而,無論他如何催動法力,如何溝通時空長河,那本應清晰映照出過去影像的佛光鏡面,卻始終一片模糊混沌!仿佛有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力量,徹底攪亂了此地的時空軌跡,蒙蔽了天機,隔絕了一切窺探!
別說看到林竹的身影,就連大雷音寺是如何從完好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過程,都只能看到一片扭曲的光影和雜亂的波動,根本無從分辨!
“這……這怎么可能?!”
如來駭然失色,他已是準圣巔峰,圣人之下最頂尖的存在,圓光鏡術更是佛門頂尖神通,竟然完全失效?!
阿彌陀佛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是更深的陰霾,他冷聲道。
“不必白費力氣了。那林竹身負異數,命格混亂,本就難以推算。
更兼其手中必有極其高明的隱匿、擾亂天機之寶。此刻此地時空軌跡已被徹底攪亂屏蔽,莫說是你,便是貧僧親自出手,若無特殊契機或付出巨大代價,短時間內也難窺見真相。他既敢做,自然早有防備,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讓你追溯?”
連圣人都難以追溯?!諸佛聞言,更是心頭冰涼,對林竹的忌憚和恨意又深了一層。
“難道……難道就這么算了?!”
如來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他雙目赤紅,顯然已經有些失了分寸。
“老師!三界之中,唯有林竹!唯有他能在那種時候避過您的感知潛入靈山,也只有他有這個動機和膽量!我們不需要鐵證!只要推斷是他,便可直接興師問罪,上天庭搜查!定能在他身上或那九層天牢之中,搜出贓物!”
“放肆!”
阿彌陀佛猛地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大雷音寺都在嗡嗡作響,也將如來和所有佛陀都震得心神一凜!
阿彌陀佛臉上那悲憫之色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屬于圣人化身的凜然怒意,他目光如電,死死盯著如來,聲音冰冷徹骨。
“興師問罪?搜查天庭?如來,你是嫌我西天今日丟的臉還不夠大,損失還不夠慘重,還想再挑起與天庭的全面對立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無形的威壓讓如來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今日之禍,根源何在?!”
阿彌陀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留情的斥責。
“其一,白蓮童子私自下界,屠戮邊城,虐殺龍族嫡裔,引來龍族傾巢復仇,靈山幾近覆滅!此禍,因何而起?
皆因你如來,身為現在佛,統領靈山事務,對座下重要人員監管無方,約束不力!乃至其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你竟事先毫無察覺,事后處置不當,最終釀成潑天大禍!”
“其二,”阿彌陀佛手指著周圍狼藉的殿堂。
“大雷音寺,佛門象征,圣地核心,竟在激戰之時,被一小賊趁虛而入,洗劫一空,掘地三尺!此乃何故?皆因你如來,調度失當,防護不嚴,未能守護好自家門戶!讓賊人如入無人之境!此乃你失職!是你看守不嚴!”
他直接將白蓮童子引發的龍族之禍,和大雷音寺失竊之恥,這兩口巨大的黑鍋,結結實實地、毫無保留地全數扣在了如來頭上!
而且邏輯嚴密,讓人難以辯駁——白蓮童子是你如來該管的,靈山防衛是你如來的職責,現在出了事,不找你找誰?
更深層的原因,阿彌陀佛自然不會明說。白蓮童子再蠢,也是接引圣人親自點化、指派給如來的“自己人”。
承認白蓮童子是個智商欠費、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等于承認圣人眼光有問題,用人不當,甚至可能牽扯出某些更深的內幕。
所以,這個鍋,絕不能由白蓮童子自己來背,必須甩出去!而如來,這個名義上的靈山之主、現在佛,就是最合適、也最“安全”的背鍋對象!
既能維護圣人顏面,又能敲打近來似乎有些“不安分”的如來,還能給憤怒的諸佛一個發泄的出口。
如來被阿彌陀佛當著三千諸佛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痛斥、甩鍋,只覺得一股逆血直沖頂門,羞恥、憤怒、委屈、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他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拳頭緊握,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甩鍋?但他能反駁嗎?不能!因為阿彌陀佛代表的是圣人的意志,是西天真正的最高權威!他如來地位再尊崇,也是二圣扶持起來的。此刻若敢頂撞,后果不堪設想。
理智最終壓倒了沸騰的怒火與屈辱。如來死死咬著牙,幾乎是從靈魂深處擠出聲音,低下頭,對著阿彌陀佛,一字一頓地說道。
“弟子……知錯。是弟子……監管無方,守護不力,以致釀成今日雙重災禍。弟子……謹記老師教誨,日后定當……加倍勤勉,嚴加管束,絕不再犯!”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頭上剜下來的肉,充滿了血淋淋的屈辱。
一旁的三大士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們自然看得出,此事對如來而言,有失公允,白蓮童子和大雷音寺失竊,責任并非全在他一人。但……這就是西天。真正的權柄與話語權,始終掌握在那兩位居于混沌之外的圣人手中。阿彌陀佛作為化身,其意志便是圣人的意志。如來再強,也只能低頭。
阿彌陀佛見如來低頭認錯,臉色稍霽,但眼中的冷意未減。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如來,聲音恢復了那種平和的調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罷了,既已知錯,便戴罪立功。當務之急,非是意氣用事,去天庭胡鬧。而是盡快重建靈山,修復大雷音寺,安撫佛眾,恢復秩序。更要緊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西游取經之事,因金蟬子肉身受損已耽擱許久。如今九轉大還丹已得,須立刻著手使其恢復,重啟西行!此乃關系我西天氣運興衰之根本大事,絕不容再有絲毫差池!如來,此事由你全權負責,若再出紕漏……”
后面的話他沒說完,但那冰冷的意味,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