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把手一揮,帶著五十個老兵貼著地面摸了進去。他們沒走直線,而是順著糧垛投下的陰影,一步一停。
劉二趴在幾十步外的草溝里,眼皮都不敢眨。
他看見兩個背著弓的金兵正從糧道中間穿過,還在說著笑話。
陰影里突然伸出幾只手。
沒有喊叫,只有短促的骨頭錯位聲。那兩個金兵的身子剛一軟,就被幾只手同時托住,連盔甲片都沒發出響動,人就已經被拖進了兩座糧山之間的夾縫。
半炷香的功夫,黑影們貓著腰退了回來。
老趙走在最后,手里拎著個干癟的皮囊,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猛火油味。
“妥了。”
老趙滑進坑里,用滿是油污的手背蹭了蹭額頭,“那邊的哨位是空的,糧垛子底下沒留看守,都在那頭喝酒呢。油都潑在糧垛子底層的干草墊子上了,全是背風角。”
李忠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后的新兵們。
劉二手里攥著兩包硫磺粉,另一只手死死捏著火折子。
“李子……”劉二聲音發顫,看著旁邊一臉平靜正在檢查引火索的李忠,“你咋跟沒事人一樣?你不怕被抓住剝皮?”
李忠沒抬頭,拔掉火折子的蓋帽,對著里面的火絨輕輕吹了一口氣,看著那紅點亮了一瞬,又迅速捂住。
“怕個球。我之前燒過兩個糧倉。那火苗子竄起來幾十丈高,帶勁的很!”
他伸手按住劉二還在哆嗦的手腕,力道很大,“聽著,待會兒扔這玩意兒,別把它當火折子。就當是你小時候在村口扔石頭打狗。瞄準了潑油的那塊黑印子扔。扔偏了,咱這就成了送命。”
劉二咽了口唾沫,重重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把褲襠里那股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都把耳朵豎起來。”
老趙壓低聲音,語氣嚴肅“火只要一亮,別看燒沒燒起來,別管旁邊有沒有金兵沖過來,調頭就跑。誰回頭看熱鬧,誰就得死在這兒。”
他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山梁:“咱們一動,牛將軍那邊就會放火箭壓陣。那火箭不長眼,你們要是跑慢了,沒被金人砍死,先被自己人的火箭釘在地上了,那才是冤死鬼。”
兩百多號人趴在草叢里,沒人出聲,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一陣風刮過。
一陣西北風卷著那股濃烈的猛火油味,直接撲向了不遠處的金兵營帳。
一個金兵晃晃悠悠地走出來,站在帳篷邊解開褲帶正在撒尿。
尿了一半,他突然停住了,鼻子用力吸了兩下。
他提起褲子,疑惑地往糧垛子這邊走了兩步,用女真話嘟囔了一句,隨即臉色驟變,扯著嗓子大吼:
“猛火油!有人——”
這一嗓子太突然。
趴在最前面的一個新兵渾身一激靈,手里的火折子脫手而出。
“當啷!”
竹筒砸在一塊石頭上,聲音清脆得刺耳。
那金兵瞬間拔刀,指著草叢這邊就要叫人。
“漏了!”老趙一聲低喝,不再壓著嗓子,“點火!扔!”
“點火!”李忠同時也吼了出來。
草叢里瞬間亮起幾十點紅光。
劉二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打狗,什么瞄準全忘了。
他掄起胳膊,閉著眼把手里的硫磺包和火折子甩了出去。
但他胳膊太僵,那火折子在空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輕飄飄地落在糧垛子三步開外的空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旁邊幾個新兵也是一樣,有的扔到了糧垛頂上,有的干脆扔到了過道里,稀稀拉拉,不成氣候。
就在這時,十幾道火光帶著呼嘯的風聲,從劉二頭頂飛了過去。
老趙、李忠,還有那幾十個老兵,幾乎是同時出手。
那火折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精準的拋物線,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些被猛火油浸透的草墊子上。
“呼——!”
根本沒有引燃的過程,猛火油遇火,那是爆燃。
幾乎是眨眼間,騰的一聲巨響,幾座巨大的糧垛瞬間被烈焰吞噬。
那火像爆炸一樣,瞬間形成了一堵赤紅的火墻。
硫磺粉在高溫下炸開,刺鼻的黃煙炸開,伴著滾滾濃煙,直沖夜空。
熱浪撲面而來,劉二覺得眉毛瞬間焦了,臉皮被烤得生疼,整個人還傻愣愣地看著那火墻發呆。
“跑!”
老趙一聲暴喝,跑的同時,一巴掌扇在劉二腦袋上,震得他腦袋嗡嗡響。
劉二這才回過神,拔腿就跑。
“敵襲!救火!抓人!”
身后的金兵大營徹底炸了窩。
號角聲響成一片,無數金兵衣衫不整地沖出來,有人提桶救火,更多的人騎上戰馬,揮舞著馬刀朝這邊追來。
“嗖嗖嗖——”
羽箭破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劉二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慘叫,但他不敢回頭。
“快!進林子!”李忠一把推在劉二背上,讓他跑得更快些。
地皮開始震動。
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金人的騎兵反應極快,眼看就要追上落在最后的幾個新兵。
就在這時。
遠處的山梁上,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
緊接著,那個粗豪的聲音穿透了夜色。
“哈哈哈哈!給老子放!”
緊接著,黑暗的山梁上亮起了無數個光點。
“崩!崩!崩!”
那是幾百張強弓同時松弦的聲音,密集得像是一場暴雨。
數百支綁著火藥的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呼嘯著劃過夜空,越過正在奔逃的劉二等人的頭頂,狠狠地扎進了追擊的金軍隊伍和燃燒的營寨中。
“轟!轟!轟!”
火藥筒炸,雖然威力不大,但巨大的聲響和四濺的火花讓金軍的戰馬受驚嘶鳴,原本整齊的追擊陣型瞬間大亂。
“啊!啊啊!!”
劉二只覺得頭皮發燙,嚇得大喊起來。
“別叫喚!看路!”
老趙一把拽住差點撞在樹上的劉二,拖著他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松樹林。
一進松林,光線驟然一黑。身
劉二腳下一絆,被橫出的樹根狠狠摔在地上,嘴里吃了一嘴的松針和泥土。
他剛想哼哼,一只鐵鉗般的大手直接把他拎了起來。
“沒死就別趴著!”老趙的聲音冷硬道,“聽見沒?金人的號角變了,騎兵進不來,這是步兵搜山的調子。咱們之前布的那些釘子,該派上用場了。”
劉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巨大的糧垛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噼里啪啦的爆裂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咬著牙,跟著老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更深處的黑暗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