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走在街上,日頭已經(jīng)升得老高了。
肚子叫了兩聲,他腳步一轉(zhuǎn),朝鎮(zhèn)東頭走去。
拐過路口,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叔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系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
攤子在鎮(zhèn)東頭的路口,兩張長桌,幾條板凳,灶臺是用磚頭壘的,上面架著那口大鐵鍋。
鍋里的水還沒開,但白汽已經(jīng)開始往外冒了。
快進的那段時間,秦川常來這兒吃面。
面是手搟的,臊子里的肉丁切得大塊,用料從不含糊。
味道不知怎樣。
如今,他也想試試。
秦忘川走過去,在板凳上坐下。
木板凳咯吱響了一聲。
見來人后,陸叔手里的長筷子在沸水里攪了攪,抬頭沖他笑了笑。
“秦川來了。”
“嗯。”秦忘川點頭,“陸叔,我改名了,現(xiàn)在叫秦忘川。”
“改名?”
陸叔把長筷子擱在碗沿上,轉(zhuǎn)過身來,“秦忘川……這名字聽著大氣。”
“你爹要知道,肯定高興。”
他說著,嘆了口氣,語氣沉下去:
“你爹那個人啊,就是陷的太死了。”
“要是當年……”
話剛起了個頭,一位婦人抱著竹筐從后面走出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陸叔一頓。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秦忘川,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轉(zhuǎn)身去撈面。
“沒什么,不提了。”
秦忘川接過面碗,熱氣撲在臉上。
他低頭唆了一口,嚼了兩下,才抬頭看向兩人。
“沒事的。”
聲音不大,語氣平穩(wěn)。
“過去的事,該記著。”
“我爹的事,陸叔想提就提,我不會躲,也不會忘。”
“但未來的路,我也會走。”
陸叔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眼眶卻有些發(fā)紅。
“好。好。”
他拍了拍秦忘川的肩膀,轉(zhuǎn)身回灶臺前,聲音有些悶,“那你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
陸嬸在旁邊看著,也沒再說話。
只是把竹筐里的青菜揀了幾棵嫩的,擱在灶臺邊,留著給他下面的時候用。
秦忘川一碗面下肚,果然好吃。
面條筋道,湯頭濃白,臊子里的肉丁炒得焦香。
他擦了擦嘴,抬頭看了一眼。
陸叔正招呼著新來的客人。
“老陸啊,來碗面。”
“好嘞。”
秦忘川沒有多說什么,放下二十五文錢,起身走了。
等陸叔端著面碗從灶臺前轉(zhuǎn)過身來,秦忘川已經(jīng)走出十幾步遠了。
他低頭看見桌上那幾枚銅板,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拿著錢走到陸嬸跟前,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我不是說了別收他錢嗎?”
陸嬸正在擇菜,頭都沒抬:“這是我收的嗎?”
“那誰收的?”
“他自已放的。”
陸嬸把手里的菜擱進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嘟囔道:
“我不也沒發(fā)現(xiàn)他是什么時候走的。”
陸叔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陸嬸先嘆了口氣,把話接了過去:“再說了,你就別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
“那孩子剛失雙親,照顧一下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陸嬸抬起頭,“你看他是要照顧的樣子嗎?”
陸叔不說話了。
“那孩子從小就懂事。”
陸嬸把竹筐抱起來,轉(zhuǎn)身往灶臺后走,“你硬塞給他,他反倒覺得欠了你的。”
陸叔低頭看著手里那幾枚銅板,也嘆了口氣。
“再懂事也是個孩子,也要吃飯的啊……”
兩人爭執(zhí)時,秦忘川已經(jīng)走遠了。
他沿著鎮(zhèn)子那條青石板路慢慢逛著。
路過雜貨鋪,路過肉攤。
路過張屠戶掛著半扇豬肉的鋪面時,秦忘川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還是過去打個招呼。
張屠戶正低頭剔骨,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秦忘川,咧嘴一笑,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秦川啊,要來塊肉嗎?剛宰的,新鮮!”
秦忘川搖了搖頭:“不了張叔,家里就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
“那給你割一小塊?燉湯也好啊。”
“真不用。”他頓了頓,“對了張叔,我改名了,以后叫秦忘川。”
“改名?”張屠戶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還是覺得以前那個好聽,順口!”
“不過改了也好,以后想吃肉了來找你張叔。”
秦忘川點了下頭,沒再多說,繼續(xù)往前走。
可能是因為張叔的熱情,也可能是因為天氣原因。
日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不快,也沒什么目的,就是走著。
幾個婦人坐在門檻上嘮嗑,看見秦忘川走過來,聲音低了幾分,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開。
不用說,肯定是議論自已。
假裝沒看見,從她們面前走過。
走著,路上遇到兩個結(jié)伴的女孩。
是以前上學(xué)塾時認識的。
臉熟,但沒怎么說過話。
其中一個見了秦忘川,步子慢下來,眼睛亮了亮,主動迎上來:
“秦川,聽說你……家里的事了,節(jié)哀啊。”
語氣帶著惋惜,尾音卻微微上揚,像是藏著別的什么。
身旁那個姑娘低著頭沒說話,只時不時投來個眼神。
秦忘川這張臉,這副身形,在這小鎮(zhèn)上本就不多見。
高高瘦瘦,眉目清俊。
平日一副溫和模樣,也沒人見過他發(fā)脾氣。
這樣的人平時看著不怎么受歡迎,可背地里,誰都想靠近。
但他沒那個心思。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無非是“往后有什么打算”“一個人住還習(xí)慣嗎”之類。
秦忘川一一應(yīng)了,語氣溫和有禮,卻也不失分寸。
那姑娘見他雖客氣,卻始終淡淡的,漸漸也收了話頭。
到底是女兒家,臉皮薄,再往下說就不妥了。
她垂下眼,低聲道了句“那你多保重”,便拉著同伴走了。
秦忘川拱手作揖,目送她們遠去。
明明剛才還覺得日頭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
可這會兒風突然就大了起來,吹得人有些煩。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煩就不逛了,去找畫符的材料。
循著記憶,去了鎮(zhèn)上的紙行。
柳溪鎮(zhèn)出過不少讀書人,紙行不算小。
門面三間,柜臺上方掛著各種規(guī)格的宣紙、毛邊紙、黃表紙,整整齊齊碼著。
秦忘川進門后四處看了看,沒急著下手。
別的符箓,紙和顏料都要頂級的,差一點都會影響成符的幾率。
但聚靈符不同。
它本身并無太大威能。
只是將天地間游散的靈氣引過來,不需要太珍貴的材料。
當然,有珍貴的更好,范圍大些。
可惜現(xiàn)在沒有。
筆墨家里有,選了十張相對堅硬的黃表紙,便去結(jié)賬。
店家不在,柜臺后面坐著個小二,正低頭撥算盤。
見秦忘川過來,抬頭看了一眼,扒拉了幾下算盤珠子:
“七十文。”
好貴!
但也沒辦法。
秦忘川點頭,從袖子里數(shù)出銅板,擱在柜臺上。
正要走,旁邊的簾子掀開了。
“秦川?”
轉(zhuǎn)頭一看,是李掌柜——昨晚湊錢的那位。
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口挽著,手里拿著一支筆,指腹上沾著墨漬。
“來的正好,幫我寫個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