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江陽也不含糊，背過身去，飛快地把自己的外衣脫了，套上那件寬大的工作服，袖子挽起一截，戴上套袖。
衣服有點大，但湊合能看。
他麻利地解開麻袋，從里面掏出一個最不起眼的舊布帽子扣在頭上，稍微壓低帽檐。
這時，老劉也端著一個不大的鋁制托盤過來了，里面胡亂堆著些散裝瓜子、花生，還有幾包最便宜的經(jīng)濟煙。
“成了！像那么回事！”老劉上下打量了一下?lián)Q了裝的江陽，點點頭，“推車你會弄吧？就這架子，下面輪子一卡，托盤放上去就行。記住，自然點，吆喝不吆喝隨你，主要是看人！”
“嗯。”江陽手腳麻利地撐開小推車，把托盤放穩(wěn)，又順手把老劉遞過來的一沓找零用的毛票塞進工作服口袋。
“放心吧！”他推起小車，學(xué)著記憶里賣貨員的樣子，微微弓著背，開始沿著狹窄的過道，艱難地向前移動。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啊！瓜子花生香煙有需要的嗎？讓一讓！”
小車轱轆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在擁擠的車廂里艱難前行。
人實在是太多了。
走廊都沒空，江陽推著車，是擠著走過去的。
江陽一邊叫喊，一邊看人。
“同志，瓜子怎么賣？”
“花生來一毛錢的！”
“有火柴沒？”
不時有乘客招呼他。
江陽停下來賣貨，一邊收錢找零，一邊還得飛快地觀察周圍。
一節(jié)車廂過去了……兩節(jié)車廂過去了……
整輛火車都快跑了個遍，還是沒找到人！
難道真溜了？
江陽心里也開始打鼓。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xù)往前推。
還剩最后兩節(jié)硬座車廂了。
就在他推著車，擠過兩節(jié)車廂連接處那狹窄的過道，進入倒數(shù)第二節(jié)車廂時，麻煩來了。
一個穿著灰藍色中山裝、干部模樣、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過道中間，跟旁邊座位上的人大聲聊天，唾沫星子橫飛，完全擋住了去路。
“勞駕，同志，讓一讓！”江陽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那干部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了，很不耐煩地瞥了江陽一眼。
看他一身賣貨的打扮，眼里閃過一絲輕蔑，非但沒讓，反而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煙屁股故意往小推車的托盤邊沿彈了彈煙灰。
“急什么急？沒看見說話呢？一邊等著去！”干部語氣很沖。
一股火氣又有點往上冒，但江陽立刻壓了下去。
他腦子里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故意吵架！
制造點小混亂，看看周圍人的反應(yīng)！
人在突然的騷動中，最容易暴露下意識的舉動！
“同志，您這煙灰彈我瓜子上了！”江陽故意把聲音拔高，同時用身體微微頂了一下小推車，讓車轱轆狠狠的撞到了那干部的腳后跟。
狗眼看人低。
老子撞你一下，讓你漲漲教訓(xùn)！
“哎喲！”干部被撞得一趔趄，勃然大怒，猛地轉(zhuǎn)過身：“你他媽瞎啊！推車不長眼？撞著人了知道不？信不信我找你們列車長去！什么服務(wù)態(tài)度！”
“是你擋著道不讓！還往公家東西上彈煙灰！”江陽毫不示弱地頂回去，聲音更大，幾乎是在嚷嚷了，“大家都看看！這還講不講理了！”
這突如其來的爭吵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乘客的注意。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
前后幾排座位上的人都紛紛轉(zhuǎn)過頭來，伸長脖子張望，議論紛紛。
“吵吵啥呢？”
“賣貨的跟乘客干起來了？”
“好像是那干部擋道還亂彈煙灰…”
“嘖嘖，這干部架子不小…”
江陽一邊跟那干部吵架，一邊用眼角余光像雷達一樣飛快地掃視著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面孔！
大部分人都是一臉好奇，就連睡覺的人，也睜眼看戲。
然而，就在他左前方靠近車廂連接處的一個角落里，一個身影的反應(yīng)瞬間抓住了江陽的注意力！
那是個穿著臃腫的深紫色碎花棉襖、頭上包著一條灰撲撲舊頭巾的“女人”，正低頭蜷縮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土布包袱。
在江陽和干部爆發(fā)爭吵的瞬間，周圍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或扭頭看過來時，這個“女人”卻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棉襖領(lǐng)子里，身體還極其輕微地、不自然地往座位里面縮了縮，似乎想把自己徹底藏起來！
這動作太刻意了！
和其他人看熱鬧的本能反應(yīng)截然相反！
就像一只受驚的鴕鳥！
江陽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又往那邊掃了一眼。
雖然“她”低著頭，包著頭巾，但側(cè)臉的下頜線輪廓……還有那抱著包袱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粗糙，怎么看都不像女人的手！
最關(guān)鍵的是，就在女人因為緊張而微微偏頭、頭巾邊緣滑開一絲縫隙的瞬間。
江陽清晰地看到了，左臉頰靠近耳朵下方，那塊皮膚上，一個黃豆大小的、凸起的黑點！
就是那顆痣！
那顆帶毛的黑痣！
雖然被頭巾遮擋了大半，但那位置，那大小，錯不了！
侯三兒！這王八蛋居然男扮女裝！
江陽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他都想撲過去把這孫子給摁住了！
想了想還是算了。
抓人是警察的事。
他還是不參合了。
江陽他強壓下立刻撲過去的沖動，現(xiàn)在撲過去，這賊太滑溜，車廂又擠，萬一被他狗急跳墻傷到人或者跑了就糟了！
“行行行！算我倒霉！碰上不講理的！”江陽推著小推車，不動神色的走了。
那干部看他服軟，哼了一聲，倒也沒再糾纏。
江陽推著小車，過去確認了一下，這就是偽裝過的猴三兒！
江陽回到原位。
一眼就看到老劉和高個子乘警正焦急地等在原地。
“快！找到了！”江陽沖到老劉面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倒數(shù)第二節(jié)車廂！靠窗角落！穿深紫碎花棉襖，包灰頭巾！男扮女裝！就是他！懷里抱著個大包袱！錯不了！左臉痣露出來一點！”
兩個乘警瞬間來了精神！
“好小子！真有你的！猴三兒男扮女裝都被你發(fā)現(xiàn)了！”老劉眼睛放光，對著高個乘警一揮手，“老張！走！抓人！小心他狗急跳墻！”
三人立刻行動。
終于擠到了倒數(shù)第二節(jié)車廂！
江陽隔著幾個人，朝那個角落一指：“就是那個！穿紫花棉襖的！”
老劉和老張交換一個眼神，一左一右，像兩把鉗子，悄無聲息卻又迅猛地朝那個角落包抄過去！
那“女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的逼近，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
“侯三兒！別動！”老劉一聲暴喝。
同時，他一個箭步上前，右手如鐵鉗般狠狠抓向猴三兒的肩膀！
就在老劉的手即將抓住他肩膀的瞬間，侯三兒猛地將懷里一直緊緊抱著的土布包袱狠狠朝著撲過來的老劉臉上砸去！
同時身體像泥鰍一樣往座位底下一縮！
包袱散開，里面不是什么衣物，而是滾出來幾個硬邦邦、用油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長方塊！
老劉下意識地揮手擋開包袱，但包袱砸在旁邊的座椅上散開了。
離得最近的一個乘客，正好奇地探頭去看那滾到腳邊的油紙包，下意識地彎腰撿起一個，撕開了一點油紙角……
“啊！！！”一聲尖叫聲響起，瞬間嚇壞了車廂內(nèi)的所有人！
那個乘客像被烙鐵燙了手，又像見了鬼一樣，猛地將手里的東西狠狠甩了出去！
那東西滾落在過道上，油紙散開更多，露出了里面捆扎得整整齊齊的、黃褐色的塊狀物，還有幾根纏繞著的、顏色陳舊的導(dǎo)火索！
“炸……炸藥！是炸藥啊！”
那乘客癱軟在地，指著地上的東西，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褲子瞬間濕了一片！
“炸藥？！”
“我的媽呀！”
“救命啊！”
“車上怎么會有炸藥，一會可別爆了！”
炸藥兩個字，把車?yán)锼腥私o嚇壞了！
剛剛還只是看熱鬧的乘客們，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中！
大家伙都害怕炸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