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大多數人家都重男輕女。

    最不缺那個不生兒子不罷休的人家了，哪怕兒子是個傻子，也看得比女兒重。那些只有一個傻兒子的人家，就算賣女兒也會攢錢買個兒媳婦，就為了有人侍候兒子，替他們家傳宗接代。

    像李桃花這種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很容易嫁出去的。

    舅媽目光一閃，她總得為自己娘家做打算，“娘，要是李桃花被她的三爺爺四爺爺賣到山里，以后回家都不方便，還怎么孝敬你？有那兩個老貨在，就算賣個好價錢，咱家又能得多少？”

    她娘家把兒子當成寶貝，活都是女兒干，就算窮得揭不開鍋，幾個侄子也都游手好閑，不然也不至于連個媳婦都娶不上，又出不起彩禮。拿不到好處，再不把女兒當回事的人家也不愿意啊。

    婆婆鐵了心要把李桃花賣進山里，她娘家侄子那邊怎么辦？

    眼看著有個無依無靠的絕戶女，再怎么都要便宜娘家侄子。

    外婆冷笑著說：“指望以后？李桃花的那個死鬼媽不就是這樣？說嫁到一個隊上能多顧一下娘家，李大樹那個窮鬼沒拿出多少彩禮就嫁了，結果她死得早，老娘連她半點福都沒享到！”

    頓了下，她又說：“虧本買賣干過一回，就不會干第二回了。十九歲的黃花大閨女，手腳又勤快，就算少一根手指頭也多的是人家要。只要你娘家出得起彩禮，嫁給你侄子也行啊！”

    別以為她不知道兒媳婦打的什么主意，整天就知道顧著娘家。

    舅媽馬上就閉嘴了。

    舅舅看著媳婦被爹娘擠兌，也不敢說什么。

    李桃花這種壞了名聲的姑娘，嫁到好人家是沒有可能了。

    只能賣到山里或是哪家有傻兒子的，多給點彩禮就當一錘子買賣了。

    外公說：“行了，今晚我去李大樹三叔家走一趟！”

    舅舅拍了拍兩個孫子的頭，再腆著臉說：“爹，等這邊拿到彩禮錢，送大蛋和二蛋去讀書吧。你看李秋月那個閨女書讀得多，看起來比知青院里那些人更像城里人！”

    大表哥大表嫂的眼睛馬上就亮了。

    “爺，奶，我上次回娘家聽我娘說，我們隊上的二傻子在找媳婦。聽說他家給五十塊錢彩禮呢！”大表嫂眼中冒著精光，如果賣掉李桃花是為了讓她兩個兒子上學，她很樂意幫個忙。

    “五十塊太少了，這種一錘子買賣少說也得一百塊。”外婆搖頭。

    如果只給他們一家，五十塊她倒是樂意。

    問題是李桃花的三爺爺和四爺爺都不是省油的燈。

    三家一起分，五十塊就太少了點，每家只能分到十六塊多。

    “奶，我下午就回趟娘家清楚。他們家條件不錯，兩個姐姐和三個妹妹都是勤快人，兩個姐姐嫁了還幫襯著家里，等他三個妹妹也嫁了，一百塊是出得起的。”大表嫂說。

    舅媽狠狠地瞪了兒媳婦一眼，幫著介紹再替她娘家要好處吧？

    這心懷鬼胎的一家子，清九的外婆說的沒錯，全是見錢眼開的貨色。

    聽著屋里 那一家子在商量要賣掉她，李桃花情緒崩潰，抱著膝蓋大哭，又怕驚動了別人，她死命地咬住自己的左手，縮在墻角一邊哭一邊顫抖，假的！

    都是假的！

    全都是虛情假意！

    裝作對她好，就是為了賣掉她！

    李桃花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她腦子一片空白不會想事了。

    過了很久，久到她手腳麻了，淚水哭干了，被咬的左手早就滲血了，她才動了動身子，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充滿了恨意瞪著那面墻，她的聲音輕到就連自己都聽不清。

    “活著也是被你們磋磨，不如你們陪我一起死吧！”

    這個世界都是假的，就連她也是假的，那就一起死吧！

    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她不怕死第二次。

    李桃花提著那個布袋子腳步虛浮的回到家，在院子里的墻角看到一把菜刀，正是她那天準備里拿去李秋月娘家那把，李桃花撿起刀回到廚房里，把布袋子和菜刀往砧板上一扔。

    再呆愣地站在水缸前，目光呆滯地盯著那只死老鼠。

    李桃花神色中透著一絲瘋狂，對那只死老鼠說：“你死得孤零零的，我不一樣，你別看我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過不了多久會有很多人陪我一起死的，我比你幸福多了！”

    把死老鼠扔了出去，李桃花用那缸水煮了一大鍋粥。

    剛煮好粥，李桃花掏出從灶臺下的角落里摳出一個紙包。

    正準備下藥的時候，舅媽就鬼鬼祟祟的出現了，她趕緊收進兜里。

    李桃花招呼舅媽進屋，又給她盛了一碗粥，“舅媽喝碗粥熱熱身子吧！”

    不得不說李桃花成長得很快，之前面對清九的時候，清九隨隨便便就能把她玩得團團轉，如今發現了那些“親人”的真面目，李桃花迅速的確認了目標，又收起了自己的失態。

    在面對舅媽的時候，她不但能泰然自若，還能笑意盈盈。

    臉上沒有流露半點恨意，眼中透著一絲孺慕，一副渴望親情的樣子。

    舅媽神色一動，還真的被她唬到了，“桃花越來越懂事了！”

    李桃花低著頭擦了擦眼角，語氣失落的說：“家里就剩下我了，再不懂事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頓了下，她又恢復了笑意，“舅媽先喝粥吧，天冷就要趁熱喝！”

    舅媽一邊喝著熱粥，一邊打量起李桃花。

    那天夜里李桃花提著刀殺向李景田家，她心里還有點發虛。

    怕李桃花知道自家婆婆的算計，掉頭就提著刀殺向自己家。

    眼下看著李桃花的作態，她終于放心了最后一絲顧慮，現在這樣最好，李桃花無依無靠又孤零零的，只要有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會搖著尾巴貼上去，最容易受人擺布了。

    舅媽放下碗，一臉擔憂地拉著李桃花的手。

    “要是你媽還在，看到你這副樣子她非得心疼死！以前看著你給李秋月母女倆當牛做馬，把自己親媽都給忘了，舅媽跟你媽關系好，所以氣你，也沒有關心過你，你不會怪舅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