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會讓我上去把人一刀捅死吧?”
蘇遠不是瞎猜,而是這種可能性真的存在。
頂級的天眷者與靈媒,從小就異于常人。
就像那些變態殺人魔,小時候給小動物做手術,長大了就換成人……
就像他自已,從小力氣大,十歲就在精神病院打出兇名,掰手腕把剛成天眷者的林源掰到自閉。
柳姑娘也是這樣。
蘇遠在封家坳沒少聽村里人嚼舌根,說她命里帶煞,自小就通鬼神,容易招惹邪祟上身。
要是做了封家的陰婚新娘,一定會變成最兇最惡的厲鬼回來報仇。
傳言肯定夸張,但也并非空穴來風。
老天師和靈異打交道,恐怕已有半個世紀之久。
以他后來對靈媒的了解,是否會意識到這個年少時曾與他互生情愫的少女,其實天生就有成為頂尖靈媒的資質?
若是知道了,找到了——
在這城市瀕臨危亡的關頭,他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算了。”
蘇遠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里趕出去,抬腳邁進敬老院大門。
就算真是這樣,那又怎樣?反正他不會這么做。
曾經為了所謂的大局,蘇遠做了太多不愿做的事,步步身不由已,那種窒悶感一層層壘起來,壓了這么久,終于到了極限。
他累了。現在只想從心。
院子里的雜草長了半尺高,石凳上積了厚厚的灰。
不用想也知道,災難降臨之后,這里原來的老人早就被家屬接走了,只留下一座空殼和滿地落葉。
果然,上了二樓,所有房門都敞著,沒有一個人影。
如果真的還有人住在這里——沒有親屬來接、沒有地方可去、一個人守著整棟空樓——那是什么滋味?
老天師如果早就知道柳月溪就住在這,為什么不早派人來?
還是說,有什么不能來的理由?
帶著這些疑問,蘇遠沿著樓梯繼續上行,來到三樓。
他一路往前走,目光掃過一間間空蕩的病房,直到走到樓道盡頭的一間病房前,才緩緩停下。
“在這里么。”
整座敬老院,就只剩這一扇門虛掩著。
蘇遠脫下外套用來包裹住黑刀,然后輕輕推門。
吱呀——
病房不大,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一扇窗戶半開著,窗臺上擺了一盆已經干枯的綠蘿。
一個老頭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聽到門響,轉過臉來。
那是一個遲暮的老人,頭發花白、面容枯槁......
盡管來之前蘇遠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告訴自已時過境遷,八十年過去,就連城市都改頭換面了,更別說是人了......但到了此刻,他還是難以接受。
因為房間里的是一個老頭。
變化再大,總不能連性別都變了吧?
“難道我猜錯了,靈媒真的不是柳月溪?”蘇遠沉默的站在門口,“可靈媒應該是事件的主角,戲份應該很多才對......莫非是封新民?”
這時那個老人開口了,聲音很是詫異:“年輕人,你找誰?”
“請問......姓封的同志住這兒嗎?”蘇遠斟酌著用詞。
“不認識姓封的。”老人搖了搖頭。
“那......”蘇遠猶豫了一下,“柳小姐住這嗎?”
“沒有柳小姐。”老頭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柳奶奶倒是有一位。”
“抱歉,嘴瓢了!”蘇遠趕緊改口,“我要找的就是柳奶奶!”
老頭轉過身去,湊近病床,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媽,有個年輕人找你。”
媽......?
蘇遠愣在原地,腳像灌了鉛似的,好半天才挪出一步,慢慢走到病床邊。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心臟仿佛都抽動了一下。
病床上的老人聽見聲音,睜開那雙渾濁但慈祥的老眼,看著蘇遠。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枯瘦得只剩一層皮。
八十年的時光,能磨平山間的棱角,能褪盡枝頭的芳華,能把澄澈的溪流熬成干涸的河床,也能將當年那個眼里有光、明媚鮮活的少女,變成眼前這副模樣。
世間萬物都逃不過時間的沖刷。
旁邊的老頭見這年輕人盯著病床發呆,神色還有些悲傷,終于忍不住問道:“你是哪家的兒子?怎么這個時候過來?”
“我媽這輩子行醫治病,救過那么多人,難得還有人惦記著她,過來看一眼。”老人嘆了口氣,“但你還是快跑吧,年輕人,大家都跑了,這種關頭不用親自跑一趟。”
“你們怎么不跑?”蘇遠輕聲問。
“這話問的,我和我媽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跑哪去?”老人說,“我媽去年剛過一百大壽,今年都一百零一歲了,這歲數還折騰啥?我在這兒陪著她,也算是盡孝了。”
“辛苦了,您是個孝順的人。”蘇遠現在確定了,病床上的遲暮老人就是他記憶中的少女:“冒昧的問一句,您是柳......柳奶奶的親兒子嗎?”
“你這是什么話,我不是親的還能是抱養的不成?”老人有些不高興,哪有小輩夸長輩孝順的?感覺自已被一個毛頭小子占了便宜。
“那您的父親是......?”蘇遠忍不住問,“我是說,他是做什么的?是怎樣的人?”
“他是機械制造廠的工人。”老人說。可能是這里太沉悶了,他竟然真的在回答一個奇怪年輕人的奇怪問題。
“工人么......”蘇遠的表情看起來很失望。
“工人怎么了?”老人又不高興了,“工人階級是領導一切的,我父親當年可是廠里的勞模,家里現在還擺著他的獎狀呢。”
“不,我不是這意思。”蘇遠不是對柳月溪嫁給了一個工人失望,他是對故事的結局失望。
就像追了幾百章的連載小說,男主角仗劍遠行,說了句“等我回來”,然后再也沒回來過。女主角等了幾年,等不下去了,嫁給了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生了孩子,安安穩穩過了一輩子。
沒有驚心動魄,沒有蕩氣回腸,連一場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他以為兩人會再重逢的,或者柳月溪一直在等他,哪怕等到白發蒼蒼、等到油盡燈枯......可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