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早就想得透徹，合作是合作，對抗是對抗。
長期看最好合作，短期卻要重拳出擊，把對面打疼。
他告訴鄭芝虎，勒索不是因為急缺一萬兩銀子，而是一種談判策略——增加沉沒成本。
若真發(fā)不出軍餉，他會直說的，現(xiàn)下還用不著。
“沉沒成本？”
忽然聽到新詞，鄭芝虎、鄭森都滿臉疑惑。
鄭森忍不住問道：“敢問侯爺，何為沉沒成本？”
“就像一艘沉入水底的船。現(xiàn)下瓦倫丁一定在想，一萬兩給出去了，若和談不成，那就虧大了。”
陳子履端起茶盞輕輕吹拂，想起瓦倫丁回到安平堡的樣子，忍不住露出一絲自得。
暗想：“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的道理，他想必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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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陳子履所料，瓦倫丁回到安平堡，面對上官和同僚，情不自禁推卸責任。
在他的描述里，明軍的火繩槍準得驚人，一面用步兵佯攻，一面用曲射炮吊射，極難防范。
又有飛艇即將轟炸，赤嵌堡以無法堅持。
五分威力說成十分，十分困難說成二十分，誤導了揆一的判斷。
大員的既定策略是堅守兩個要塞，以艦隊機動巡航，打擊明軍補給。
配合八九月的頻繁臺風，可以耗到明軍彈盡糧絕，不得不退兵。
可明軍火力如此之強，一旦赤嵌堡全軍覆沒，以安平堡的實力，恐怕無法堅持到那一天。
于是召開大員評議會，商討談判事宜。
幾個評議員早被飛艇嚇得不輕，聽完瓦倫丁的說法，一致同意談判。
可以付出較大代價，比如說十萬兩，或者更多優(yōu)惠條款，游說明軍退兵。
如果不能，就把赤嵌堡的士兵接回來，加強安平堡的實力。
甚至有一個評議員提出，可以考慮撤出大員。
大員港重要，建立在中國人愿意出售生絲的基礎上，鄭芝龍卡了大家三年，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孟加拉地區(qū)近年大力養(yǎng)蠶，生絲產(chǎn)量逐年提高，雖無法與中國相提并論，卻和走私所得差不多。
如果威遠侯愿意出一部分贖金，同意開放臺島海峽，可以考慮整體撤退。
揆一好不容易爬到總督的位置，自然不愿放棄，不過那評議員支持者眾多，只好將這條加進了談判大綱里。
第二天早上，和談大使菲力普·梅帶著評議會的決定，來到明軍大營。
一進中軍大帳，菲力普便提出兩個選項：
其一，荷方支付10萬兩白銀，明軍立即退兵。同時，威遠侯須承認荷方在大員的合法地位，不得再興兵事。
其二，威遠侯支付白銀五十萬兩，保障荷蘭商船的通航權，荷方可以退出大員。
菲力普道：“我們是商人，只想好好做生意，與貴國并無仇恨。”
陳子履被逗笑了，問道：“請問，這五十萬兩是什么名目？”
“是建設安平堡、赤嵌兩堡，以及經(jīng)營大員數(shù)年的費用。”
陳子履奇道：“可大明并未邀請你們來，或是本侯記漏了，你們有書面條約嗎？”
“沒有。但臺島是無主荒島，誰都可以來，不需要大明國準許。”
“放屁！放屁！臭不可聞，”鄭芝虎一下跳了起來，叫道：“咱們天啟年間就來大員了，數(shù)萬百姓，那么多村落，都是咱們出錢遷來的，怎會是無主荒島？”
菲力普道：“你們只是移民，并未設立官府。沒有官府，就沒有主權。”
鄭芝虎道：“澎湖巡檢司不是官府嗎？大員歸其管轄，有何不可？”
“澎湖是澎湖，大員是大員，不能相提并論。”
“你……”
鄭芝虎頓時語塞，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對方說得沒錯，大明自詡地大物博，一向看不上海外島嶼。
后來登島拓荒的人越來越多，亦僅設置澎湖巡檢司管轄移民，沒有設立州縣。
而澎湖距離大員雖近，卻隔著大海，嚴格來說，確實不是一個地方。
是以一時之間，鄭芝虎竟找不到話反駁。
陳子履抬手示意他坐下，緩緩道：“照你的說法，哪怕移民數(shù)萬，設立村鎮(zhèn)，亦不能算官府，不算擁有主權，對吧？”
“是的，尊敬的威遠侯閣下。”
“好，那本侯問你，你們擁有主權嗎？”
“我們設立了大員總督，以及大員評議會，自然有。”
“哦？本侯聽說貴公司并非官方機構，而是商人集資創(chuàng)辦的，阿姆斯特丹交易所上市的，一家股份制公司。敢問，一家股份制公司，即大明所說的商號，如何宣示主權？”
“這……”
這回輪到菲力普語塞。
他怎么也想不到，對方竟打探得那么清楚。
如果承認公司有資格宣示主權，那鄭家自然也有，且來得更早。
這回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
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到話反駁，只好避而不談：“威遠侯不愿意出錢，我們卻愿意。只要閣下愿意撤兵，我們可以支付十萬兩……”
“先別說那頭。”
陳子履從孫二弟手里接過圣旨，接著道：“大明皇帝下旨，令本侯收復臺島，設立東寧藩國。這份圣旨算合法宣示主權，你同意吧。”
“……同意。”
“那好，本侯命令你們，即日離開臺島，并賠付一百萬兩拆遷費。你們是否同意？”
“拆遷費！?”
菲力普跳了起來：“威遠侯閣下，這樣的條款，我們?nèi)f萬無法同意。”
“你們不愿意出錢拆，那本侯唯有自己拆了。”
陳子履站起身，示意中止談判：“還有兩個時辰，休戰(zhàn)期就過了。你們打算繼續(xù)談，即送下一筆休戰(zhàn)費來。否則時間一到，我軍將恢復攻城。”
兩個侍衛(wèi)會意，一左一右架起菲力普，扔出了明軍大營。
菲力普灰溜溜回到安平堡，將談判過程和盤托出。
揆一氣得罵娘，幾個評議員同時開火，把菲力普罵了個狗血淋頭。
休戰(zhàn)一刻值千金，不好好談判，竟將時間浪費在狡辯上，何其愚蠢。
眼看遠處飛艇升起，趕忙命人帶上一萬兩，給明軍送去。
揆一安排完畢，回頭恨恨道：“辯不過就不要辯了，先把赤嵌堡的人接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