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暗訪結果，陳子履感覺好像走進了死胡同。
首先，劉太妃確實病入膏肓，死因沒有可疑。
或者疑點太小，一個無兒無女的太妃，沒人為之出頭。
宮中無意追查，外臣就沒辦法插手，沒辦法正本清源，從根子上結束流言。
其次，不知道敵人是誰。
散布謠言的人很有經驗，成功隱匿了身份，早就銷聲匿跡。
錦衣衛西司房專司巡街捕盜，京中眼線多如牛毛，無孔不入。
連他們都找不到造謠元兇，以后也不可能再找到了。
況且陳子履可以斷定，源頭或許只有一個，推手卻不止一撥。
那些怨恨自己，卻不敢出頭的牛鬼蛇神，全在暗中推波助瀾。
再次，流言傳得那么快、那么廣，不僅僅是人力之功。
而是無意之中，切中了傳播學的三個要點：
模糊性、重要性，以及普通百姓缺乏判斷能力。
劉太妃久病纏身、身體虛弱，太醫院明確判定為“病死”，但百姓卻不可能知情。
只知道旁人都說，“劉太妃喝了紅參湯，轉頭就死了”。
這叫事態模糊。
劉太妃身份尊貴，藥材是否有毒事關人命，而事情又牽扯到新晉伯爵。
這叫事關重大。
而宮中情形如何，藥材藥性如何，這些都是普通百姓沒法分辨的。
是非對錯，撲朔迷離，聽風就是雨。
這一切都使得謠言自發醞釀，傳得越來越快，就好像自己會長腿一樣，走進千家萬戶。
對此，AI總結了一個“陰謀論公式”：
謠言傳播效應=事件重要性×事件模糊性÷公眾批判能力
每一個要點都完美符合，可想而知傳播速度多么驚人。
謝三不知道什么“陰謀論公式”，不過既牽扯到宮闈秘事，就是一等一的麻煩。
如果不盡快平息，眾口鑠金之下，后果恐怕遠超想象。
謝三道：“爵爺……這事不能放任下去了，您得早做決斷。”
“嗯，我知道。我再想想?！?/p>
陳子履背著手轉了七八圈，忽然抬起頭，問起賈輝，現在各大藥行、醫館的反應。
情況當然很不樂觀。
藥不像鐵器、布匹等普通貨物，講究一個明明白白。
不怕有毒，連砒霜都能入藥，百姓沒什么不能接受的。
最怕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講不出個一二三四來。
藥行害怕惹上官司，其中一半取消了預定。
定金不要了，貨也不要了。
另一半藥行害怕得罪伯爵府，至今還在觀望。
不過就算拿到貨，恐怕也不敢賣了。
醫館則好一些，大夫們都能看出紅參是高麗參炮制而來，多半不會有毒。
不過形勢如此，肯定不會給病患使用了。
過幾天5000斤紅參運到，原可以回款四萬兩來著。
攤上劉太妃這事，一下成了燙手山芋，肯定沒得賺了。
賈輝哭喪著臉抱怨：“明明是好東西，確實是好東西啊。廣東賣了那么多，一直好好的，沒出過岔子。怎么到了京城，就惹出這么多事呢?！?/p>
“因為這里是中樞。廟大，王八更多，妖風更大?！?/p>
陳子履沉著臉，一字一字念完。
又考慮良久，忽然“啪”的一聲，重重錘在桌上。
向眾人道：“諸位無須擔心，這事本爵已有決斷。”
眾人齊聲問道：“要怎么辦？”
“等?！?/p>
“等？”賈輝忍不住叫了起來，“都這會兒了，還等呢？”
“沒錯。”
陳子履繃了半天，卻忽然一下松弛下來，嘴角露出笑意。
“這事是好事，不妨鬧得再大一些。”
-----------------
正如陳子履所料，沒過幾天，謠言就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有人說，劉太妃得罪了某人，所以被人下毒害死。
還有人說，紅參本無毒，但是搭配上某些藥物，就會變成劇毒。
甚至有人堅稱，紅參乃東瀛洲魔物之血胎，吃了會全身潰爛而死。
總而言之，各種真真假假的秘聞，傳得滿天都是。
在陳子履的堅持下，潯州藥行沒有賠錢。
那伙孝子賢孫也夠硬氣，當真把棺材抬到了順天府，擊鼓鳴冤。
狀紙上一口咬定，老爹喝了紅參湯之后，沒一會兒就死了。
所求也不高，就要100兩燒埋銀。
順天府丞不敢斷案，請府尹莊欽鄰定奪。
莊欽鄰更硬氣，直接把案子捅到天上去。
奏疏里啥也沒說，就請太醫院給個準話：
劉太妃死因有沒有可疑？
是不是因服用紅參而死？
紅參到底有沒有毒？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事情再也掩蓋不下去了。
一日之內，數名御史齊齊上書。
彈劾威遠伯未論證藥性，便力推新藥，有借機斂財之嫌。
說得有名有姓：
商賈名為賈輝者，正是威遠伯的大舅哥，月售紅參萬斤，斂財十萬兩白銀。
同時，附莊欽鄰議，要求太醫院給個準話。
威遠伯進獻五十斤紅參，明言為試藥所用。
為何試著試著，竟試到了太妃頭上？
這日，王承恩匆匆來到伯爵府，神色非常凝重。
一見陳子履，便忍不住叫了起來：“爵爺，陛下震怒，震怒啊。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都是謠言。”陳子履不慌不忙，“王公公坐下說?！?/p>
“咋家知道都是謠言。可是陛下震怒……唉，事情怎會鬧得這樣大？”
“陛下也知道，紅參絕沒有毒，這不關本爵的事。”
王承恩氣得臉都綠了：“陛下知道這不關爵爺的事，可你讓宮中怎么答復，讓皇后娘娘怎么答復？河南又敗一場，陛下已經夠糟心了，還得管這破事?！?/p>
“請公公回稟陛下，本爵正在追查，或有韃子細作暗地作祟?！?/p>
“什么??？”
王承恩再次跳了起來：“爵爺，這事可不興亂說。細作潛入宮中……這事要出大事的呀?！?/p>
“王公公莫急，聽我細細說來……”
陳子履早有準備，三句兩句，就把臟水潑到了李永芳、黃臺吉頭上。
劉太妃明明壽終正寢，這事板上釘釘。
為何有人造謠，硬生生說成中毒而死？
幕后黑手所為何事？
很簡單，就是為了抹黑紅參，好繼續賣遼參。
遼參哪里來的？
除了后金，別的地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