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遼東都司，沈陽中衛(wèi)。
八日正逢盛夏，烈日炎炎，渾河潺潺。
這日，黃臺吉站在城外的一個高坡上，看著遠(yuǎn)處的沈陽城，不禁有些感慨。
天啟五年，努爾哈赤決議遷都沈陽，此后大量旗丁、工匠陸續(xù)遷來此地。
時至今日，遼河平原農(nóng)莊遍地，從漢人為主更替到滿人為主，人口總算恢復(fù)到了戰(zhàn)前的水平。
渾河之畔的作坊日夜開火，冒出滾滾的黑煙，流淌出的污水，將渾河染成了淡淡的黑色。
那些作坊每年能澆鑄上百門大炮，打造數(shù)萬件刀劍、箭矢、鐵甲和火銃，熬制兩三萬斤火藥。
每個路過此地的山西商客，均為這股氣勢所震撼。
遠(yuǎn)道而來的蒙古使者們，聽到大炮試射的轟鳴聲，更被嚇得心驚膽寒。
然后甘愿臣服于后金大汗的腳下，成為后金的傀儡。
然而，這一切并非沒有代價。
各類作坊均以軍工為主，擠占了數(shù)千農(nóng)墾人丁，消耗了大量財富。
因為鐵嶺礦工大量逃亡，挖礦人手嚴(yán)重不足，遼東的生鐵產(chǎn)量十分底下。
兵器打造多了，民間便缺乏鐵器。
很多旗丁只能用木犁耕地，難免影響收成。家里沒有鐵鍋，則只能用陶器煮食物，耗費更多燃料。
另外，遼東沒法種植棉花，制作了太多甲胄，就缺乏布匹。
每當(dāng)冬天北風(fēng)來襲，旗丁們得忍受刺骨的嚴(yán)寒，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包衣凍死。
所以，無論各大旗主多么心痛，都必須走私生鐵、鐵器和布匹，以補(bǔ)充旗丁所需。
出售人參和皮貨是好生意，不過不足以持平買入。
不知不覺間，辛苦搶來的金銀珠寶，慢慢又流回了大明。
這也就罷了，可惜龐大的制造規(guī)模，不足以抵消技術(shù)的粗糙。
那些蹩腳的工匠，往往耗費幾千斤生鐵，才能澆鑄一門大炮。
打起來隆隆作響，炮彈卻沒有準(zhǔn)頭，威力不夠大，射程也不夠遠(yuǎn)。
再加上沒有合格的炮手，大炮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
嚇唬嚇唬蒙古人還行，實戰(zhàn)根本拿不出手。
以前旗主們總喜歡嘲笑明軍的火銃，打在盔甲上，就像撓癢癢。
輪到自己開作坊，才知道火銃有多么難造。
一個工匠帶著幾個學(xué)徒，日夜趕工，一個月才能勉強(qiáng)交出一桿火銃。
還是安排監(jiān)工抽鞭子，勉勵督促的結(jié)果。稍稍松懈，兩個月都造不出來。
光人力的工時耗費，就能拖垮一戶旗丁。
黃臺吉精于算計，自然知道這樣很虧，但他仍力排眾議，堅持制造大炮和火銃。
因為他很清楚，沒有合格的鑄炮工匠，就造不出堪用的大炮。
沒有大炮，就對付不了堅城。
而對付不了堅城，就沒法對付山海關(guān)防線，沒法入主中原。
除了大炮之外，火銃也是好東西，必須讓八旗子弟熟悉起來，最起碼武裝幾個火銃營。
黃臺吉做好了長期堅持的準(zhǔn)備，哪怕花幾年時間，耗費百萬斤生鐵，十幾萬斤火藥，也在所不惜。
這當(dāng)然是巨大的浪費，不過為了鯨吞大明，終歸是值得的。
而去年的一連串消息，讓黃臺吉看到了一條捷徑。
孔有德等明將竟無端發(fā)動叛亂，繼而攻破登州，俘虜了一大批鑄炮工匠，數(shù)以百計的炮手。
黃臺吉很快想到，若能把這支隊伍收入麾下，所有難題都解決了。
最精華的幾百個工匠和炮手，價值遠(yuǎn)超同等重量的白銀，甚至可以比肩黃金。
于是他命李永芳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價打探情報，牢牢掌握登萊局勢。
如果叛軍大殺四方，就助叛軍全取山東。
如果叛軍連遭挫折，就在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勸說孔、耿等人渡海投降——把炮匠和炮手一起帶來。
無論如何，后金總是得益的一方。
黃臺吉萬萬沒想到，年后的幾個月，竟發(fā)生如此驚人的變化。
可惡的陳子履，竟在數(shù)萬叛軍的眼皮子底下，一口氣全殲了炮營。
聽到消息的時候，黃臺吉心如刀絞，心痛得差點流淚。
陳子履，又是陳子履！
那是朕的炮營，那是朕的炮手！
然而，當(dāng)黃臺吉看到那兩樣火器，震天雷和火箭，又一下子激動起來。
這日，他與各旗主出城登高，正是為了親眼目睹火箭的威力。
據(jù)李永芳回稟，為了弄到這枚火箭，并打聽清楚用法，暗樁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動用了最高級別的人脈，前前后后打點了五千兩銀子，又費盡了心思，才把東西送回沈陽……
隨著坡下旗丁舉起信號旗，黃臺吉將思緒收回眼前。
“希望這玩意值五千兩吧。”
這樣想著，便向匍匐腳下的李永芳道：“讓你的人開始吧。”
“渣！”
李永芳忍著腰疼站起，向坡下兵丁做了開始的手勢。
隨著火箭騰空而起，并在幾里外爆炸，眾旗主均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什么鬼東西，打得那么遠(yuǎn)，威力還那么大。
往后與明軍交戰(zhàn)，這邊才剛列陣，對面便轟來幾百發(fā)火箭，還有得打嗎？
莽古爾泰最先叫了起來：“魔鬼！陳子履一定是魔鬼！”
“五哥，莫在大汗面前大喊大叫。”
“我說錯了么？”
莽古爾泰不理阿巴泰的提醒，繼續(xù)大呼小叫：“他不是魔鬼，怎么會造出來這玩意！當(dāng)初就不該退兵，該圍死錦州，給阿濟(jì)格報仇。”
“五哥！”
“完了，全完了啊！”
阿巴泰見莽古爾泰不聽勸，也氣得不再說話。
代善等幾個大旗主則小聲議論，為這種新火器而感到頭疼。
八旗兒郎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軀，怎能扛得住這樣的轟炸。
就在人心惶惶的時候，黃臺吉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指著火焰冒起的方向，露出了揶揄之色：“威力大又怎么樣。造一發(fā)三十兩，就那幫南蠻子的德性，敢向崇禎小兒要三百兩。崇禎有多少錢，能給明軍配幾發(fā)？”
“聽說陳子履在萊州城外，一口氣就打了一百五十發(fā)。”
“那是萊州剛好有那么多火藥。再說，天下有幾個陳子履？”
黃臺吉細(xì)細(xì)說起火箭打不準(zhǔn)的弱點，必須超過一百發(fā)齊射，才能覆蓋一片地方。
對上叛軍還行，對上滿洲八旗，嘿嘿，怎會讓對面從容布置。
黃臺吉故作輕蔑狀：“這和大炮沒什么兩樣。再說了，咱們很快就有紅夷大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