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雪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幾步開外的王強。
王沒有說話，只是輕微地朝著她的點了點頭。
那眼神里沒有催促，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蘇若雪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最后一絲猶豫徹底排出，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而王強踱步到旁邊的監(jiān)控屏幕前。
畫面里，蘇若雪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站得筆直。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穩(wěn)穩(wěn)放在桌面上。
“嚴局長，各位領導。我是清源縣水利局辦公室副主任蘇若雪。”
她的聲音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這個U盤里，存儲了副局長張立明涉及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部分證據(jù)。
包括但不限于，他在青石峽水庫工程招標中，收受宏遠建設公司賄賂的銀行流水記錄、簽批的違規(guī)操作文件掃描件。
在清源水庫除險加固項目前期，為臨川縣金輝化工廠違規(guī)通過環(huán)評出具的虛假證明和私下承諾的錄音。
以及……本次金輝化工廠污染事件爆發(fā)前，張立明收受金輝巨額封口費并指示其瞞報的通訊記錄和轉賬憑證。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都有詳細記錄和部分影像佐證。”
監(jiān)控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蘇若雪條理分明的陳述聲在回蕩。
她開始逐項交代自己了解的情況，語氣越來越鎮(zhèn)定。
王強心中暗想，這個女人平時看似大大咧咧的，其實早就給這天做好的充分的準備了。
不然她也絕對不可能，在這么短時間內，就收集了這么多張立明的證據(jù)。
她交代的事情，樁樁件件都指向張立明最致命的軟肋。
工作組成員迅速查看U盤內容，臉色越來越凝重。
嚴局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帶著雷霆之怒，“立刻再突擊審訊！”
當關押張立明的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時，張立明頓時一愣。
他看到王強站在門外，神情平靜，目光如淵。
而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王強的身邊赫然站著蘇若雪！
她微微低著頭，但姿態(tài)不再是往日的下屬謙卑，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蘇若雪？是你！！”張立明瞬間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手指向蘇若雪，手臂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聲音也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背叛而變得尖利扭曲。
“賤人你這個吃里扒外的賤人！你竟敢出賣我？我張立明待你不薄！你……你這個婊子養(yǎng)的！王強給了你什么好處？是不是爬上了他的床？你這個……”
張立明狀若瘋癲，試圖撲向蘇若雪，卻被身邊的工作組的人員死死按住。
蘇若雪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張立明那怨毒的眼神和惡毒的咒罵，讓她胃里一陣惡心。
就在這時，一只沉穩(wěn)有力的大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頭。
是王強。
他沒有看張立明，只是將蘇若雪擋在了自己身后，隔絕了那瘋狂的視線。
厚重的門“砰”的一聲在他身后關上，將那歇斯底里的咒罵聲徹底隔絕。
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張立明整個人徹底癱軟下來，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半晌，他都無法從那毀滅性的打擊中緩過神來。
怎么會是她？
蘇若雪？
這個他視為心腹、精心培養(yǎng)、甚至視為最后反擊利器的女人？
她竟然……竟然完全倒向了王強？
自己竟然對此毫無察覺？
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她蒙在鼓里？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羞恥感淹沒了他。
突然，一陣瘋狂的大笑聲從他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
“哈哈…哈哈哈……王強！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張立明玩了一輩子鷹，最后被家雀啄了眼！連我身邊最信任的人……都被你策反了！輸給你……輸?shù)貌辉」艺J栽！我交代！我全交代！”
門外的走廊。
蘇若雪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
張立明剛才那副擇人而噬的猙獰嘴臉，讓她心有余悸。
她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如此瘋狂和丑陋。
“你做得對。”王強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放在她肩頭的手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這一步，是你自己邁出來的，誰也代替不了。”
蘇若雪抬起頭，看向王強，心悸尚未完全平復。
但一個更迫切、更現(xiàn)實的問題浮上心頭。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會被怎么處理？”
王強看著她眼中交織的恐懼、不安和一絲微弱的期待。
他深吸了一口氣，承諾道，“你提供的證據(jù)非常關鍵，是徹底清除張立明這顆毒瘤的關鍵一擊。你主動揭發(fā)，這是立功表現(xiàn)。我會據(jù)實向工作組和縣委說明情況，盡全力爭取對你從輕處理，保住你的公職和專業(yè)崗位。這是我的承諾。”
這番話，瞬間驅散了蘇若雪心中籠罩的濃重陰霾。
她看著王強那雙深邃卻坦蕩的眼睛，里面沒有算計，沒有敷衍。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說到做到的堅定。
這是她第一次。
對這個曾經讓她恨之入骨、百般刁難的男人，產生了信任。
仿佛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風暴也能安然度過。
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沖破了長久以來筑起的堤防。
蘇若雪嘴角露出一個真正發(fā)自內心的感激笑容。
“謝謝……王局。”她輕聲說道，聲音無比清晰。
王強看著這個笑容，也微微頷首。
他收回手，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審訊室大門。
張立明歇斯底里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供述聲。
清源水利系統(tǒng)的天，終于要徹底清朗了。
而他和蘇若雪之間，那條曾經的鴻溝。
似乎也在這一刻，被一種全新的、復雜而微妙的關系悄然填補。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他們站在了同一條戰(zhàn)壕里，面對著同一個倒下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