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帳篷里的空氣,濃稠得讓人窒息。
那是消毒水、血液和泥土的混雜味道。
一盞依靠蓄電池供電的白熾燈,在帳篷頂端投下慘白的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賈馬爾站在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巖石雕像,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AK步槍槍柄。
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那兩個正在搶救法里德的、自稱是“無國界醫生”的鷹醬人。
男的叫邁克,身材高大,動作卻異常沉穩利落。
他剪開法里德腹部被血浸透的破布,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嵌在血肉里的彈片和碎石。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像經過精密校準的機器,穩定、精準,沒有一絲多余的顫抖。
這種超越了普通醫生的冷靜,反倒讓賈馬爾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女的自稱莎拉,一頭干練的金色短發。
她負責清洗傷口、上藥和包扎。
她的動作輕柔,聲音溫和,不斷地用普什圖語對半昏迷的法里德說著一些安撫的話,盡管法里德根本聽不見。
“他的情況很糟?!边~克頭也不抬地說道,他的普什圖語帶著明顯的口音,但吐字清晰,“彈片傷到了腸道,失血過多,而且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感染跡象。”
莎拉用一塊干凈的紗布,擦去法里德額頭的冷汗,然后抬起頭,看向角落里的賈馬爾。
她的藍色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
“我們已經盡力取出了彈片,并縫合了主要的傷口。暫時,他的命保住了。”
賈馬爾緊繃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弛。
他點了點頭,用生硬的普什圖語說道:“謝謝?!?/p>
這個詞,他說得有些艱難。
在過去幾年的戰爭里,他學會了憎恨,學會了殺戮,卻幾乎忘記了如何表達感謝,尤其是對這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因為從本質上來說,毛子和鷹醬在長相上并沒有太多的差異。
“不用客氣,這是我們的職責?!鄙⑿χ?,開始收拾醫療器械。她一邊將用過的帶血紗布和棉球放進一個袋子里,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戰爭太殘酷了。我看到過太多像他這么年輕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真正看看這個世界,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賈馬爾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知道對方想說什么,這些話,他聽過無數遍,從那些來來往往的記者、援助人員口中。
但對他而言,戰爭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話題,而是他每天都在呼吸的空氣。
莎拉似乎也察覺到了賈馬爾的防備,她沒有繼續深入,而是換了個話題?!澳阋彩强泊蠊藛幔课衣犇愕目谝簦芟??!?/p>
“我曾經是。”賈馬爾的回答很簡短。
“我丈夫的祖母也是坎大哈人。”莎拉的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她總是跟我們說起坎大哈的石榴,說那是全世界最甜的。還說起那里的星期五清真寺,說真主的光輝灑滿了每一塊磚瓦。真希望有一天,戰爭結束了,我能親眼去看看?!?/p>
她的話,像一把柔軟的鑰匙,輕輕觸碰了一下賈馬爾內心最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他想起了自己的村莊,想起了和平時期,父親在石榴樹下給他講述英雄故事的場景。
那時的天很藍,石榴很甜,生活充滿了希望。
但那扇門,只開了一道縫,就立刻被他警惕地關上了。
他知道,任何情感上的軟弱,都可能成為敵人攻擊的缺口。
“戰爭不會結束?!辟Z馬爾的聲音冷硬如鐵,“除非他們,或者我們,全部死光?!?/p>
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試圖終止這場談話。
他感激他們救了法里德,但這不代表他會信任他們。
在阿富汗這片土地上,信任是最廉價、也是最致命的東西。
莎拉看著賈馬爾那張飽經風霜、如同刀刻般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
她知道,單純的情感共鳴,對眼前這個身經百戰的男人,作用不大。
她戴著的耳廓里,一枚微型耳機傳來了一個男聲:“加大籌碼,莎拉。切入正題。”
那是加里·斯科特的聲音。
莎拉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她走到法里德身邊,檢查了一下掛著的鹽水瓶,然后轉過身,對賈馬爾說:“賈馬爾,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p>
賈馬爾的心猛地一緊。
“我們雖然暫時保住了他的命,但這只是第一步?!鄙恼Z氣嚴肅,“他的傷口感染非常嚴重,如果不持續使用大劑量的盤尼西林,他撐不過三天。而且,他失血太多,急需輸血。我們需要至少400毫升的O型血漿,干凈的血漿。這些東西……”
她環視了一下這個簡陋的醫療帳篷,無奈地搖了搖頭:“在這里,幾乎是不可能得到的。盤尼西林在這個國家比黃金還貴,而干凈的血漿,更是想都別想?!?/p>
賈馬爾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當然知道莎拉說的是事實。
在這個連干凈飲用水都是奢侈品的地方,這些現代醫療物資,就是決定生死的圣物。
他可以面對成群的T-72坦克而不皺一下眉頭,但此刻,面對兄弟正在流逝的生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看著病床上臉色慘白、呼吸微弱的法里德,這個把他當成親哥哥一樣崇拜的年輕人,這個在戰場上用身體護住操控臺的傻小子。
他不能讓他就這么死了。
“你們……你們有辦法嗎?”賈馬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第一次主動向這兩個鷹醬人求助。
莎拉等待的,就是這句話。
她的眼神直視著賈馬爾,不再有之前的溫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商業談判般的專注。
“有。我們‘無國界醫生’組織,有自己的渠道。但這些物資的運送,需要冒很大的風險,也需要花費很大一筆錢。我們……資源也有限?!?/p>
帳篷里的氣氛,在這一刻,悄然改變了。
賈馬爾不是傻子,他立刻明白了對方話里的潛臺詞。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你們想要什么?”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莎拉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微笑,但那微笑卻是冰山般的寒冷。
“賈馬爾,我們聽說了你們的英雄事跡,在薩朗隧道。我們聽說了‘蒼穹之矛’的傳說。”她緩緩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射進賈馬爾的心臟,“我們和你一樣,都痛恨那些入侵你們家園的聯邦人。我們有一些朋友,非常有實力,他們被你們的英勇所打動,愿意為你們提供更多的幫助。藥品、食物,甚至……比你們現在擁有的更先進的武器?!?/p>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賈馬爾的反應,然后圖窮匕見。
“但是,他們需要一個證明。一個證明你們值得信賴,值得他們投入巨大資源的證明?!?/p>
“什么證明?”賈馬爾的心跳開始加速。
“很簡單?!鄙哪抗?,仿佛能穿透帳篷,看到外面那輛被嚴密看守的皮卡車,“我的朋友們,對你們使用的那種神奇武器非常感興趣。他們希望能‘借用’一下那輛皮卡車,和……比如說,三到五枚那種會飛的導彈,進行一次全面的‘評估’。只要評估結果讓他們滿意,證明這種武器確實高效、可靠,那么后續的援助,就會源源不斷地送到你們手上?!?/p>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充滿了誘惑力。
“而且,我的朋友們也知道你們生活艱苦。他們愿意為這次‘借用’,支付一筆酬勞。一筆美金。十萬美金。這筆錢,足以讓你和你所有幸存的族人,在白沙瓦買下一座大房子,開一家店鋪,再也不用過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你可以讓孩子們去最好的學校讀書,讓他們遠離戰爭。想一想,賈馬爾,為了你的兄弟,為了你的族人。”
十萬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在賈馬爾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也不過是馬蘇德偶爾發下來的、幾張皺巴巴的阿富汗尼。
十萬美金是多少,他甚至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他只知道,那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足以改變他和他身邊所有人命運的數字。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一邊,是法里德蒼白的臉,是族人們期盼的眼神,是和平、富裕、安穩的生活。
另一邊,是馬蘇德信任的目光,是“蒼穹之矛”這件神圣的復仇武器,是對真主和“圣戰”的忠誠。
他的內心,像被兩頭野獸瘋狂地撕扯著,痛苦不堪。
他仿佛看到,妻子和兒子在向他招手,勸他放下武器,放下仇恨,回到安寧的生活中去。
他又仿佛看到,那些倒在T-72履帶下的兄弟們,正用質問的眼神看著他。
他握著槍柄的手開始發白。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莎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她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已經布下了最誘人的陷阱,現在,只需要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去。
“我……”賈馬爾艱難地開口,他的喉嚨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一樣。
就在他即將動搖,即將說出那個“好”字的關鍵時刻。
一個微弱、卻又充滿了憤怒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
“不……”
是法里德。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用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莎拉和邁克。
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巖羊’!”法里德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著想坐起來,腹部的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但他沒有放棄。
他指著那兩個鷹醬人,用嘶啞的、顫抖的普什圖語,對賈馬爾怒吼道:
“不能相信他們!他們和聯邦人一樣,都是魔鬼!‘蒼穹之矛’是真主賜予我們的武器,是用來懲罰侵略者的神罰!不是……不是用來和魔鬼做交易的籌碼!”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個字,都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我們是為了信仰而戰!是為了給死去的親人報仇!不是為了那些該死的美金!你忘了我們的村莊是怎么被燒掉的嗎?你忘了你的妻子和兒子了嗎?!”
法里德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賈馬爾的心上。
賈馬爾渾身一震,如遭電擊。
他看著法里德那雙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瞬間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羞愧。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戰斗的初衷是什么?
是為了復仇,是為了保衛這片土地,是為了所有死在侵略者炮火下的亡魂。
什么時候,他竟然開始考慮用這復仇的武器,去換取個人的安逸和財富了?
法里德說得對,他們是魔鬼。
一個用坦克和炸彈,另一個用金錢和藥品,但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奪走你最寶貴的東西。
賈馬爾緩緩地直起身子,他眼中的猶豫和掙扎,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種如同興都庫什山脈巖石般的堅定和冰冷。
他走到莎拉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了一片陰影。
“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兄弟?!彼穆曇羝届o,卻帶著決絕,“但我們的武器,不賣,也不借。它是我們用生命換來的,只用來殺敵?!?/p>
談判,破裂了。
莎拉臉上的微笑沒有變,但她的眼神,卻在瞬間冷了下來。
她和邁克對視了一眼,聳了聳肩。
“很遺憾聽到你這么說。”莎拉的語氣恢復了職業化的平淡,“但我們還是會留下這些藥品,足夠他用兩天的。畢竟,我們是醫生。”
說完,她和邁克拿起醫療箱,轉身走出了帳篷,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賈馬爾看著他們的背影,知道事情絕不會這么簡單。
這些人的行事風格,和他見過的任何外國人都不一樣。
他立刻決定,等法里德的傷情稍一穩定,天一亮,就必須帶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而在難民營外,一輛不起眼的越野車里。
邁克脫下了白色的醫生外褂,露出了下面黑色的作戰服。
他熟練地從座位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支通體漆黑的HK_USP手槍,槍口上已經擰好了一根粗大的、啞光黑色的消音器,顯得沉重而致命。
他拇指輕巧地一撥,彈匣應聲彈出,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僅憑手感就確認了里面壓滿的子彈,隨即反手“咔噠”一聲將其干脆利落地推回握把。
緊接著,一副單筒夜視儀、幾根用于快速捆綁的尼龍扎帶,甚至一支裝滿鎮定劑的注射器,都被他一一取出,整齊地擺放在身旁的戰術背心上。
他對著車載通訊器說道:“頭兒,看來軟的不行。只能用B計劃了?!?/p>
通訊器里,傳來了加里·斯科特冰冷的聲音。
“行動。我不僅要東西,還要那個叫‘巖羊’的人。他是個優秀的戰士,也是個很好的突破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