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杰希爾山谷,馬蘇德的指揮部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北方雄獅”的身上,等待著他對那枚僅剩的“蒼穹之矛”做出最終的裁決。
是像法里德主張的那樣,用盡這最后的榮光,去換取一場轟轟烈烈的復仇?還是像卡里姆建議的那樣,將其雪藏,作為懸在敵人頭頂的一柄無形之劍?
馬蘇德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手指緩緩地劃過上面那些代表著蘇軍據點和巡邏路線的紅色標記。
“法里德,”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讓興奮的年輕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你的勇氣,值得贊賞。但戰爭,不是光靠勇氣就能打贏的。如果我們現在就沖出去,打掉一個無關緊要的目標,除了滿足我們一時的復仇快感,還能得到什么?只會讓敵人更加警惕,讓我們自己,徹底失去這張王牌。”
他又轉向卡里姆:“卡里姆,你的穩重,是隊伍的基石。但你也要明白,威懾,是建立在敵人對你未知的恐懼之上。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了‘蒼穹之矛’的存在,也領教了它的威力。如果我們從此銷聲匿跡,這種恐懼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慢慢消退。敵人會再次試探,會慢慢地、一步步地,重新把絞索套在我們的脖子上。單純的、被動的威懾,是守不住勝利的。”
馬蘇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站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語的賈馬爾。
“我們必須再次出手。”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但這一次,我們的目標,不再是為了復仇,也不再是為了簡單的殺傷。而是為了打出更大的威懾,打出我們的價值!我們要讓巴基斯坦的那些人,和他們背后不管是鷹醬還是其他什么勢力的金主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們手里的這把‘矛’,到底有多鋒利!值得他們用更多的援助,來換取我們下一次的揮舞!”
他的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一場戰斗的背后,還牽扯著如此復雜的利益和算計。
馬su德不再多言,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一個極其險要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里,薩朗隧道。”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薩朗隧道,是連接阿富汗南北的交通大動脈,更是聯邦從本土向喀布爾輸送兵員、裝備和補給的生命線。
這條長達數公里的隧道,就像是聯邦插進阿富汗心臟的一根主動脈血管。它的戰略價值,無可估量。
“根據我們最新的情報,三天后,會有一支大規模的補給車隊,通過這里,前往喀布爾。”馬蘇德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我要你們,去那里,把這支車隊,給我徹底地、干凈地,從地圖上抹掉。”
他看向賈馬爾,眼神中充滿了信任和期許。
“‘巖羊’,這個任務,交給你。法希姆會協調,把我們最新得到的一批補給,優先配給你們。這一次,你們不僅是戰士,更是演員。我不要你們打完就跑,我要你們打得漂亮,打得讓敵人感到恐懼,打得讓他們摸不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少這種武器,有多少支像你們這樣的隊伍。明白嗎?”
“明白!”賈馬爾挺直了胸膛,大聲回答。
他心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使命感。
而且指揮官還提到近期會有新的一批補給。
只要有彈藥,他并不懼怕和聯邦的人血戰到底...
喀布爾,蘇軍第40集團軍臨時指揮部。
一間被改造成辦公室的房間里,煙霧繚繞。
瓦列里·奧爾洛夫少校,正站在一張鋪滿了地圖和情報照片的桌子前,他的眼神,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地圖上同一個位置——薩朗隧道。
他已經獲得了奇加索夫將軍的全部授權。
一支由12名最精銳的Spetsnaz(特種部隊)隊員組成的“獵狼”小隊,已經集結待命。
一個裝備了最新式監聽和測向設備的電子偵察排,也劃歸他直接指揮。
他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請示,他現在,就是一名擁有利爪和獠牙的、可以自主行動的獵人。
“少校同志,這是最新的空中偵察照片。”情報參謀將一沓照片放在桌上。
奧爾洛夫拿起照片,用放大鏡仔細地看著。
照片上,潘杰希爾山谷的地形復雜崎嶇,根本看不出任何游擊隊活動的蹤跡。
“他們就像一群躲在石頭下面的蝎子,只有在黑夜里,才會爬出來蜇人。”情報參謀抱怨道。
“不。”奧爾洛夫搖了搖頭,放下了放大鏡,“他們不是蝎子,他們是狼。而且是一群剛剛嘗到了血腥味,變得極度自信的狼。狼,是不會滿足于捕食山鼠和野兔的。”
他用紅筆,在薩朗隧道的位置,畫了一個更加醒目的叉。
“這里,就是他們眼中的肥羊。攻擊一個普通的巡邏隊,只能滿足他們的復仇欲。但癱瘓薩朗隧道,哪怕只是幾個小時,所造成的政治影響和軍事震動,都將是前一次的十倍。如果我是他們的指揮官,我一定會選擇這里,作為下一個目標,來向全世界,尤其是他們的金主,展示自己的價值。”
他的分析,精準得可怕,仿佛能鉆進馬蘇德的腦子里。
“可是少校,薩朗隧道沿線的防御非常嚴密,他們敢來嗎?”情報參謀有些懷疑。
“他們為什么不敢?”奧爾洛夫冷笑一聲,“他們手里,有我們不了解的‘神矛’。自信,有時候會讓人變得愚蠢。而我要做的,就是利用他們的自信,為他們準備一個無法拒絕的、盛大的葬禮。”
他開始下達一系列指令,一個代號為“誘餌”的致命陷阱,被迅速地編織起來。
“命令后勤部門,組織一支車隊。規模要大,三十輛卡車,四輛BTR裝甲車護衛,前后各加一輛T-72。對外宣稱,是為喀布爾的冬季攻勢,運送一批重要的炮兵觀測器材和彈藥。”
“命令‘獵狼’小隊,全體換上普通步兵的軍裝,打散混編進護衛車隊里。所有的重武器,都藏在卡車的帆布下面。”
“把我的指揮車,那輛裝備了‘羅盤’電子偵察系統的嘎斯-66,偽裝成一輛普通的通訊車,混在車隊中央。所有的天線,都收起來。”
“命令炮兵營,抽調一個82毫米迫擊炮排,提前一天,運動到薩朗隧道南口兩側的山上,進行潛伏。他們的任務,不是開火,而是等待我的信號。”
“命令陸軍航空兵,在車隊進入隧道區域時,派出兩架‘雌鹿’,進行常規空中護航,但不要飛得太低,以免驚擾到我們的‘客人’。”
奧爾洛夫的每一條命令,都精準而又惡毒。
他故意組織一支看起來防衛松懈,但實際上殺機四伏的“補給車隊”,大張旗鼓地開向薩朗隧道。
車隊里,那幾十輛卡車裝滿了木箱,但里面裝的,全都是沙袋。
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運送物資,而是“釣魚”。
他要用這支車隊,作為最肥美的誘餌,引誘那支神秘的游擊隊小隊,引誘那枚“蒼穹之矛”開火。
只要導彈一發射,他的“羅盤”系統,就能通過三角定位和對導彈發動機紅外特征的捕捉,在三秒鐘內,鎖定發射陣地的精確坐標。
屆時,埋伏在周圍制高點的Spetsnaz狙擊小組和迫擊炮小組,將會用最猛烈的交叉火力,將那個陣地,變成一片火海。
他要的,是連人帶武器,一起繳獲。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但卻是奧爾洛夫經過深思熟慮后,制定的唯一方案。
在他的戰術邏輯里,對付這種手握大殺器、占據地利且戰斗意志頑強的精銳游擊隊,任何常規的滲透抓捕,都無異于自殺。
他很清楚,如果直接派“獵狼”小隊摸上去,最好的結果,也是在付出慘重傷亡后,面對一堆被敵人自行銷毀的武器殘骸。
那些“圣戰者”絕不會讓這種“神賜的武器”落入異教徒手中。
所以,他必須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用一場短暫而又極具震撼力的“風暴”,瞬間瓦解對方所有的反抗能力和銷毀武器的可能性。
這場“猛烈的交叉火力”,并非無差別的狂轟濫炸,而是一場經過精確計算的、層次分明的外科手術式打擊。
當他的電子偵察設備鎖定導彈發射點的瞬間,第一層打擊,將來自潛伏的Spetsnaz狙擊手。
他們的目標,是敵方的指揮官、導彈操作手和機槍手。
這記無聲的重拳,旨在第一時間敲掉敵人的“大腦”和“牙齒”。
緊隨其后的,才是迫擊炮小組的區域壓制。
幾輪短促的高爆彈覆蓋,核心目的不是為了徹底摧毀,而是為了制造壓倒性的混亂和恐懼,將所有幸存者死死地壓制在掩體后面,讓他們抬不起頭,無法組織反擊,更沒有機會去觸碰那套武器系統。
奧爾洛夫當然知道,炮火有可能會損壞一部分武器,甚至炸毀那些導彈發射裝置,根據幸存下來的目擊士兵報告,似乎是一輛老舊的皮卡?
但這是一個他必須接受的風險。
相比于讓敵人帶著武器從容逃脫,他寧可用幾發炮彈的代價,去換取一個能繳獲到哪怕一枚完整導彈的更高概率。
對莫斯科的技術專家而言,只要有一枚,就足夠了。
它的情報價值,遠超這次行動可能付出的一切代價。
當這場短暫的“火力風暴”結束,煙霧升起時,才是他真正的“獵狼”小隊登場的時刻。
他們將像一群沖入羊圈的狼,面對一群被徹底嚇破了膽、非死即傷、毫無還手之力的綿羊。
那時,抓捕和繳獲,將變得簡單而又安全。
說到底,奧爾洛夫的計劃,就是用絕對的力量,先將敵人這顆危險的“釘子”,連同它的反抗意志,一起狠狠地砸進地里,使其動彈不得。
然后,再從容地走上前,把這顆已經毫無威脅的釘子,連同它守護的寶物,一起挖出來...
兩天后,薩朗隧道南口,一處俯瞰整個山谷的絕佳伏擊陣地。
賈馬爾正趴在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用望遠鏡,觀察著下方蜿蜒的公路。
他的身邊,是擴充后的精銳小隊,足足有三十多人。所有人的臉上,都涂著油彩,與周圍的巖石融為一體。
在他們身后不遠處,四輛經過精心偽裝的豐田皮卡,像三只蟄伏的猛獸,靜靜地隱藏在巖石的陰影和偽裝網之下。
這是他們目前所能動用的、最豪華的火力配置。
那場幾乎耗盡了他們所有勇氣和彈藥的戰斗,不僅為他們贏得了“蒼穹之矛”勇士的榮譽,更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通往真正力量的大門。
馬蘇德指揮官,利用他們那場輝煌的勝利作為最有力的籌碼,通過巴基斯坦的渠道,向上一次提供武器的神秘“朋友”,緊急要求了新一批的援助。
而這一次,“朋友”的回應,迅速得超乎想象,也慷慨得令人震驚。
就在他們出發的前一天,幾輛騾子馱著不起眼的木箱,連夜抵達了據點。當箱子被打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里面不僅有足足十枚嶄新的“紅箭”導彈,更有一套他們只在演示圖冊上見過的、由12根發射管組成的、被稱作“天雷”的防空系統。
如今,這股足以改變一場戰役的力量,就蟄伏在他們身后的偽裝網下:一輛搭載著“天雷”防空系統,還有兩輛,則架設著致命的“紅箭-73G”發射架。
至于最后一輛,他希望今天并不會用到。
他們不再是只有一發布仇之矛的孤狼,而是一支擁有了利爪和獠牙的狼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山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年輕的法里德,顯得有些興奮。
他負責操作那輛“防空型”牧馬人,這是他第一次操控這種“真主之鞭”。
他不停地檢查著設備,擦拭著瞄準鏡,嘴里還念念有詞,似乎在背誦操作步驟,生怕出了什么差錯。
而經驗豐富的老兵卡里姆,則按照賈馬爾的吩咐,帶著兩名最機警的戰士,悄悄地摸到了主陣地側后方大約一公里外的一處山脊上。
那里,是賈馬爾憑著直覺,認為最可能出現變數的地方。他交給卡里姆的任務,不是戰斗,而是觀察。
賈馬爾放下望遠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心里,總有一絲不安。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低聲交談的戰士們,他們士氣高昂,對即將到來的勝利,充滿了信心。但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今天的羊群,走得太整齊了。”他忽然對卡里姆(通過步話機)和法里德說道,“你們看,聯邦的車隊,還有半個小時才到,但他們的飛機,已經提前開始在天上打轉了。而且,我總感覺,這條路……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巖羊’,你是太緊張了。”法里德笑著說,“他們是被我們上次打怕了!所以這次才這么小心翼翼。等會兒,等他們的坦克一進我們的口袋,我就先把他們的鐵鳥給打下來!讓他們知道,阿富汗的天空,到底誰說了算!”
賈馬爾沒有再說什么,但他內心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他再次拿起望遠鏡,像一頭警惕的巖羊,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與此同時,在緩緩行進的聯邦車隊中央,那輛偽裝成通訊車的嘎斯-66里。
奧爾洛夫少校正坐在一排閃爍著各種指示燈的電子設備前,他戴著耳機,同樣通過一具連接到車頂的高倍潛望鏡,一寸一寸地掃視著周圍的山脊。
車廂里,氣氛壓抑而又緊張。
幾名“獵狼”小隊的隊員,正抱著他們擦得锃亮的突擊步槍,閉目養神。
“方位3-1-5,距離1200米,山脊線有可疑反光。”負責偵察的士兵低聲報告道。
“是望遠鏡。”奧爾洛夫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們已經就位了。看來,我們的客人,很準時。”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在某個山頭上,那些游擊隊員正興奮地摩拳擦掌,準備享用他精心準備的這頓“大餐”。
他拿起內部通話器,對潛伏在各處的火力小組,下達了最后的指令:“各單位注意,保持靜默。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開火。重復,任何人不準開火。我們的目標,不是殺傷,是活捉和繳獲。等他們的導彈一升空,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兩個獵人,都以為自己布下了完美的陷阱,等待著對方上鉤。
一場精心策劃的、致命的棋局,即將在薩朗隧道,這個阿富汗的咽喉之地,正式展開。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下一秒,就將揭曉。
聯邦的車隊,像一條灰色的長蛇,緩緩地駛入了伏擊圈。
天空中,兩架“雌鹿”直升機,如同盤旋的禿鷲,開始降低高度,進行最后的偵察。
“目標已進入攻擊范圍!”法里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賈馬爾舉起了手,正準備下達開火的命令。
就在此時,他耳朵里的步話機,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呼叫聲。
是卡里姆!
“‘巖羊’!我們后面!山脊的另一側,有情況!”卡里姆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急切,“我看到了……看到了幾個不像是普通士兵的人影,他們正在一塊帆布下面,架設……架設迫擊炮!他們不是在瞄準車隊,他們的炮口,對準的是我們這邊!”
陷阱!
陷阱之中,還有陷阱!
賈馬爾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瞬間明白了一切。這支看起來肥美的車隊,根本就是一個誘餌!
敵人真正的殺招,是埋伏在他們身后的火力小組!
他們想等自己一開火,就用迫擊炮,把自己連同這幾輛珍貴的“牧馬人”,一起覆蓋掉!
好惡毒的計策!
此刻,蘇軍的車隊,已經完全進入了他們的攻擊范圍。天上的“雌鹿”,也已經飛臨頭頂。
是立刻中止行動,冒著被敵人黏上的風險,全員撤退?
還是將計就計,冒著被炮火覆蓋的危險,冒險一搏?
他沒有時間去思考,他必須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做出決定。
這個決定,將關系到在場所有三十多名兄弟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