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又到了寒假。
許志遠正在店里設計新款壽匾,這是他這兩年積攢下的經驗——春節前后賣壽匾生意好,利潤可觀。
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循聲望去,看見對面開了家新店。
旁邊賣早點的方老板見許志遠探頭往外看,便湊過來對他說:“聽說對面那家也是干裝潢,人家特意搞的規模大,不僅租兩間門面,還買了電腦、刻字機,肯定腦子沒你好使,才用電腦!”
許志遠只是跟著笑笑,并沒有多評價,心里的警鈴還是不自覺地敲響了。
臨近春節,店隔壁的門面也租出去了,做得又是跟許志遠一樣的生意,這下讓他壓力倍增。
小縣城人口少,開業、慶壽、結婚的畢竟有限,現在一下多出兩家競爭對手,生意大不如前,只能不斷開發新產品吸引顧客。
隔壁鄰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沒事就來串門,看許志遠又設計了啥新產品,只要發現好賣,他就跟著模仿。
做出來的匾牌雖然沒有許志遠的質量和做工好,但他打的是價格戰,也能搶走一部分圖便宜的顧客。
年前、年后,雖然許志遠做的壽匾都賣完了,但賺的錢還是較往年少了很多。
至于劉根,自打跟許志遠干完印標語的活后,他就沒了賺錢門路,想來想去,最后還是決定去外地掙錢。
他向賈春玲謊稱去杭州倒賣絲綢被面,坐火車去了江南市,在那邊收廢品。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把賺到的錢寄給賈春玲一部分,感覺累了就回來住一陣,倒也沒引起賈春玲的懷疑。
1994年二月初八,賈春玲在縣醫院生了個男孩。
許志遠聽說了,就和鄭曉紅一塊到醫院看孩子。
劉根喜上眉梢,拉著許志遠讓他給孩子起名字。
許志遠思考片刻后,看著孩子說:“他哥叫佳寶,他就叫佳程吧!希望這孩子將來有個好前程!”
劉根高興地一拍大腿,“咦!俺哥,這名字起得真好!”
賈春玲躺在床上,也露出滿意的笑容,“還是俺哥有學問,咱就叫這名!”
得了兒子,劉根不僅日子過得有奔頭,也有了新盤算,不打算再小打小鬧了。
佳程剛滿月,他就坐火車回到江南市,租了個廢棄場地,買了輛二手貨車,花錢請了個司機,還找了原來跟他一起要飯的兩個人,給他干活。
他還買來材料,搭建了幾間簡易住房,總算穩定下來。
陽春三月,天氣逐漸回暖,鄭自強的連襟沈明找他喝酒。
沈明三十歲左右,中等身材,微胖。
他穿著深灰色的毛料西服外套、內里穿著灰色羊毛衫和白襯衫,打著紅領帶。
他這幾年做水果批發生意賺了錢,走路開始擺譜,努力把自己營造成成功人士。
鄭自強這幾年的日子也越過越好,他穿著深藍色品牌西裝,里面是羊毛衫搭白襯衣,打著棗紅色領帶,剛從理發店理的小平頭,胡子也是剛刮過,一雙大眼炯炯有神,人也顯得容光煥發。
兩人見面免不了寒暄幾句,坐上桌,幾杯酒下肚后,沈明邊喝酒邊勸鄭自強,“兄弟,其實要干還是得干大生意!當老板,只收錢不干活,多體面啊!”
鄭自強喝了口白酒,邊夾菜邊說:“說得簡單,現在生意都不好干。”
一說做生意,沈明來了勁,“我堂兄前兩年去了廣東,春節前開著桑塔納回來的,可氣派了!他說在廣東開了家摩托城,生意干得大。人家那才是大老板該有的樣!啥活都有覓的人干,賺得錢還多!你要是感興趣,我帶你去廣東看看,看人家咋賺錢的!”
鄭自強立刻想起許志遠說過:他去廣東不但一無所獲,還搭上來回的路費。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心里沒把握,“算了,大生意可不是外行人干的,賣摩托咱又沒經驗。”
沈明笑著搖搖頭,“自強,你想多了!誰生下來會干大生意?還不都是后來學的!”
鄭自強一想,他這話倒也在理,便問道:“那你是想在廣東干,還是在咱這小縣城干?”
沈明喝了口酒,胸有成竹地說:“那當然是在咱家干!獨一份,咱家房租便宜,到時候咱租幾間寬敞門面,再做個大招牌,要干就得干得像樣!有規模才能賺到大錢!”
鄭自強心動了,忙問道:“那得不少本錢吧?”
沈明拿著酒杯跟鄭自強碰了下,笑著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舍得下本,哪能賺大錢呢?”
鄭自強喝了酒后,沉吟片刻開了口,“我先前賺的錢都買地皮了,本來想再賺點錢蓋房子,要是按你說的,租門面再加上進貨,那可不是小數目,我沒你有錢,要不你多拿點,咱按出錢多少分成,咋樣?”
沈明聽后,又分別給兩人滿上酒,端起杯子跟鄭自強碰了下,“這樣,咱倆各想各的辦法,實在不行,我就把家里住的房子賣了,反正也舊了,賺了錢再買好的!”
一回家,鄭自強就把沈明要跟他合伙賣摩托車的事跟何美芝說了。
何美芝聽了直搖頭,“我姐常說,沈明這人除了會吹牛,沒啥大本事!他這些年看著光貴,其實沒賺到啥錢,聽俺姐說她家房子一到下雨天就漏,想重新蓋都沒錢,他哪有錢干大生意?你別聽他吹牛!”
聽她這么一說,鄭自強覺得沈明很可能就是喝過酒隨口說的,便沒放在心上。
半個月后,沈明又來找鄭自強,一見面就問他準備得咋樣了?
鄭自強見他把這事當真了,就有些尷尬地反問:“你確定賣摩托真能賺大錢嗎?”
沈明急了,“你當我跟你瞎咧咧嗎?我錢都準備好了,你也抓緊籌錢!咱盡快去廣東一趟,我想好了,咱坐飛機去!時間不等人!要是別人先干了,咱到時候拍大腿后悔都來不及!”
鄭自強也想闖一闖,就找朋友從銀行貸了五千塊錢,加上原本準備蓋房子的錢,全都帶著跟沈明一起去了廣東。
兩人都是第一次坐飛機,當飛機沖上云霄時,兩人都做起了發財夢,商量著,以后要是賺了大錢,去哪兒都要坐飛機!又氣派又快!
下了飛機后,沈明的堂兄沈棟親自開車去機場接的他們。
沈棟的摩托城開在廣東最熱鬧的街道,他帶著兩人參觀了他的三間門面,四間倉庫。
各種款式高中低檔的摩托車應有盡有,看得兩人目不暇接。
中午,沈棟還找了幾個朋友當陪客,在裝修豪華的大飯店熱情招待了兩人。
年輕漂亮的女服務員穿著合體的制服,臉上掛著職業微笑,熟練地打開酒瓶,在每個人面前的高腳杯里都倒上小半杯酒。
鄭自強見她倒出的酒是淡黃色液體,就好奇地看了眼她手中的酒瓶,發現酒瓶上貼的紙標上寫的都是外文。
他看不懂,又怕問了被人笑話沒見過世面,只好忍住好奇,收回目光。
女服務員倒完酒后并沒有離開,而是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做好隨時服務的準備。
菜陸續上桌,鄭自強看著桌上琳瑯滿目的菜肴,發現有好幾道菜他不但叫不上菜名,更是見都沒見過!
酒宴開始,女服務員站在鄭自強座位旁,伸手端起他面前的高腳杯,遞到他面前,面帶微笑說道:“老板,我給你端上一杯祝福酒,你喝了想啥都會有!”
鄭自強以前從未見過這陣仗,連忙站起身把酒杯接過來。
坐在他身旁的沈棟低聲提醒道:“兄弟,坐下喝。”
鄭自強坐下,一仰脖就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
嘴里還留了點余味,他仔細品了品,感覺這酒沒有在家時喝的白酒沖,口感倒還不錯!
他剛把酒杯放下,女服務員又熟練地倒了第二杯,送到他面前,“一杯小酒不會醉,咱再喝一杯暖暖胃!”
鄭自強又喝完后,本以為她該換人了,誰知女服務員又微笑著倒上第三杯,嘴里說著:“三杯好,三杯妙!問你發財要不要?”
鄭自強原本還有些拘謹,兩杯酒下肚后,也放開了,他爽快地回了聲“要!”然后把酒杯接過,一飲而盡。
女服務員豎起大拇指,夸贊道:“這位大哥好酒量!”
她拿起酒瓶,再次往鄭自強的空杯里倒酒,邊倒嘴里還念念有詞,“添酒、添福又添財,你喝了這杯就發財!”
有美女端酒又說著那么動聽悅耳的祝酒詞,這酒喝得真有情趣!鄭自強想著就忍不住笑了。
女服務員見他笑,忙說:“大哥,你大眼睛、雙眼皮,開口一笑迷死個人!”
夸贊間又在酒杯里倒好了酒,遞到他面前。
鄭自強剛要喝,忽然覺得不對,一桌七個人,不能光自己在這傻喝吧?他連忙看向身旁的沈棟,笑著對女服務員說:“你得跟這位大哥說幾句!”
女服務員反應很快,她連忙湊到沈棟身邊笑著說:“這位大哥是小眼睛、單眼皮,你不迷沙子光迷人!”
說話間,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胳膊肘還輕輕碰了沈棟一下。
沈棟曖昧地看了她一眼,笑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女服務員拿起酒瓶為他添了酒,再次把酒杯遞到他面前,用嬌滴滴的聲音說:“大哥,好事得成雙!”
沈棟很給面子,又喝了一大口。
這時,一盤魚端上來,魚頭正對兩人,女服務員又新開了一瓶酒,麻利地給兩人添酒,嘴里還念念有詞:“喝了這杯魚頭酒,明天想啥啥都有,富貴大道任你走!”
見兩人喝完魚頭酒,她接著說:“魚兒渾身都是寶,在座的誰都少不了,大家共同舉杯!”
在座的人都拿起自己面前的高腳杯,舉了起來。
女服務員熟練地說:“杯子一拿,要啥有啥!杯子一響,黃金萬兩!最后祝在座的各位:吃不愁,喝不愁,不住平房,咱都住洋樓!”
大家都笑了,開始碰杯、喝酒、吃菜。
美女服務員眼疾手快,穿梭在酒桌上,不斷去給每個人的酒杯里添酒,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嘴里念念有詞地說著:“添酒、添福、又添財,祝老板們財源滾滾來!”
一會兒功夫,兩瓶酒都見底了,她又熟練地開了第三瓶……
酒席散后,沈棟把鄭自強和沈明送到賓館的房間里。
鄭自強喝了不少,整個人飄飄欲仙,他躺在賓館柔軟的床上,覺得有錢真好!喝酒有美女陪伴,就連睡的床都柔軟舒服。
第二天,鄭自強和沈明沒絲毫猶豫,直接跟沈棟簽了購銷合同,正式成為他的分銷商。
從廣東回來后,兩人就開始著手租門面。
門面租好后,鄭自強就來找許志遠,一進門就高興地跟他說:“志遠哥,我在百貨大樓北邊的十字路口處租了三間門面準備賣摩托車。你抽空過去看看,給我做個門頭招牌。”
許志遠愣了下,詫異地問:“你準備賣摩托車?”
“對!跟我連襟合伙干。”
許志遠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可以啊自強,準備當大老板,發大財了!”
鄭自強笑著,并沒否認,他帶著許志遠一起來到租的門面前。
許志遠看過店鋪所處的地理環境后,不禁夸贊,“這地點好!三間門面,寬敞明亮,里面能擺不少摩托車。”
兩人說話間,沈明從店內走出,見到許志遠非常熱情地上前握手、遞煙,“里面正在粉墻,咱找個地方喝酒去!”
三人在大排檔要了六個菜、一瓶白酒,邊喝邊聊。
許志遠問起店名,沈明看了看鄭自強,笑著說:“要不咱干脆叫兄弟摩托城?”
許志遠聽了,沉吟片刻,“叫聯金摩托城不是更好嗎?”
沈明微微皺眉,笑得有些勉強,“雖說俺倆確實是連襟,但這也叫得太直白了,多少有點那啥。”
許志遠面對質疑,耐心地解釋,“聯合的聯,金字的金,聯合資金,你倆又是真正的連襟,一語雙關。”
鄭自強第一時間開口,“志遠哥說得有道理。”
沈明喝了口酒,還是沒表態。
許志遠看了看兩人,知道他的話并沒有完全打動他們,便解釋:“自古兄弟合伙做生意的不少,連襟卻不多!以前的人對連襟關系的解釋太片面,我更愿意把這關系理解成打斷骨頭連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諧音‘聯金’,連襟同心,齊力斷金!”
見沈明的臉多云轉晴,許志遠補充道:“廣告是為了廣而告之,起個好店名,容易叫響也容易讓人記住,買家口口相傳,能當你們的活廣告!”
這下,沈明笑了,端起酒杯與鄭自強同敬了許志遠,道了謝,算是認下這個名字。
許志遠讓鄭自強買了兩張十公分厚的泡沫板,把兩張泡沫板拼接在一起,在上面畫了個大摩托車,然后用電鋸鋸掉多余部分,把這個有立體感的泡沫摩托車固定在間隔十公分制成的鋁合金扣板上,再用繩子吊上去,固定在二樓墻面上。
這個畫在泡沫板上的大摩托車離遠看像真的一樣,特別吸睛!
為擴大宣傳力度,許志遠又為他們想好了廣告詞——聯金摩托城,伴君瀟灑行!
這句廣告詞在縣電視臺的廣播里反復播放,聯金摩托車這個名字很快就在觀云縣傳開了,很多老百姓耳熟能詳,大家都在期待著摩托城開業。
經過幾個月的籌備,聯金摩托城定于1994年4月18日9點18分開業。
開業當天,三間門面里整齊有序地停放著各種款式的摩托車,高中低檔適合不同的消費者。
鄭虎在9點18分準時點燃一大盤鞭炮,緊接著聞訊前來祝賀的鄭自強和沈明的親朋好友也都燃放起鞭炮,鞭炮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一直持續到中午11點多。
鞭炮炸響后,地面上留下的碎片,像樹葉一樣隨風飄舞,鋪在路面上,從遠處看就像地面上鋪了一層紅地毯。
那陣仗,縣城里的人都是頭回見,著實讓來道賀和來看熱鬧的人都開了眼界!
那天兩人光收到的慶開業的匾就有二十多個,上面無一例外地寫著:開業大吉。
許志遠給鄭自強特制了一塊賀匾,用金鏡片做襯底,上面貼著用大紅色有機玻璃鋸成的“財源廣進”四個大字。
匾牌雖不大,但很精致,比那些大風景畫看著更上檔次,深得鄭自強青睞,他當即安排人把這塊匾牌掛在店里最顯眼的地方,來的人進店就能看到它。
有來道賀的,自然也就有來蹭“熱鬧錢”的。
兩個六十多歲要飯的老者,拿著自制的土炮過來湊熱鬧,隨著兩聲震耳欲聾的土炮聲響后,兩人拱著手,笑著對鄭自強大聲說:“老板發財!老板發財!”
向來伸手不打笑臉人,鄭自強連忙吩咐人給他們拿煙,他們不要。
揚言說:“一人不給十塊錢,別想讓俺們走!”
鄭自強一聽這話惱了,擺擺手把于斌、鄭虎叫過來吩咐道:“這倆要飯的就交給你們了。”
石勇覺得大喜的日子,不想惹事,拿了兩塊錢遞給他們,好言好語地對兩人說:“今天我朋友開業,來的朋友多,沒空招呼你們。這樣,我自掏腰包,你倆一人一塊錢,拿了錢就趕緊走吧!”
其中一人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制這土炮的成本都好幾塊錢了,你們開業這大喜的日子,給我們一人十塊能算多嗎?”
石勇向來爽快,又掏了錢,“看你們這么大年紀了,也不容易,我一人給你們五塊,這總行了吧?”
兩個老頭互相交換了下眼色,異口同聲地說:“不行!不給一人十塊,我們就不走!”
見兩人竟然敢在他面前耍起無賴,石勇冷笑一聲,給鄭虎和于斌使了個眼色,大喊一聲:“把他倆拖出去!”
他倆可不是省油的燈,板著臉、瞪著眼睛走向其中一個老頭,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順著地往外拖。
被拖的老頭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嚇得連聲求饒,“你們行行好,放開我吧!我不要錢了還不行嗎?”
兩人看老頭求饒了,才放過他。
另一個老頭看情況不妙,撒腿就跑。
石勇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感慨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說有的人咋就恁賤呢?”
鄭虎握了握拳頭,狠狠地說:“有些人天生就是骨頭賤,跟他們來軟的不行,就得用拳頭招呼!”
石勇落下拳頭,看了看四周的客人,連聲說:“以和為貴,咱還是少惹事。”
于斌看他如今的模樣,忍不住調侃:“勇哥跟當年比真是判若兩人啊!”
石勇正色,“以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家里有老婆孩子,咱惹了事,他們也跟著遭殃!”
于斌、鄭虎聽了,也覺得有道理,紛紛表示以后一定向勇哥看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