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問題出在彩料上。
張泉的視線聚焦在其中一個童子衣服的礬紅彩上。
在他的“透視”下，這層彩料的分子結構仿佛都清晰可見。
不對。
清乾隆時期的礬紅彩，是用青礬煅燒、研磨而成，顏色偏橙，沉穩厚重。
而這瓶子上的紅色，太艷了，太亮了。
這是現代化工料才會有的色澤。
還有瓶底的款識。
“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書款，寫得有模有樣，幾乎能以假亂真。
但張泉的視線仿佛能穿透那層薄薄的青花料，看到下面的胎骨。
款識周圍的胎，和瓶身其他地方的胎，有一種極其細微、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密度差異。
這是后加款！
把一個光緒仿乾隆的瓶子，磨掉底款，再后加一個乾隆的款！
好手段！
張泉心中冷笑。
這瓶子做得確實高明，一般的行家，哪怕上手，都極有可能被打眼。
趙坤要么是自己也被騙了，買了個大贗品不自知。
要么……就是他明知道是假的，故意拿出來設局。
張泉更傾向于后者。
趙坤這種人，自負又多疑。
他會花大價錢買一件自己都沒把握的重器？可能性不大。
所以，他很可能早就知道這瓶子的底細。
張泉退出圖片，在雅集軒的搜索框里輸入了趙坤的ID：坤叔玩瓷。
他要找點更有意思的東西。
一頁頁地翻看趙坤過往的發帖記錄。
大部分都是些炫耀自己藏品、點評市場行情的帖子，言語間透著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
張泉耐著性子，一直翻了十幾頁。
忽然，一個三個月前的帖子標題，吸引了他的注意。
【請教各位方家，這路粉彩燈籠瓶，現在市場什么價位？】
張泉的心猛地一跳，點了進去。
帖子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幾張圖片，和一個謙虛請教的問句。
那幾張圖片，拍得很隨意，光線昏暗，背景雜亂。
但圖片里的那個燈籠瓶，無論是器型還是紋飾，都和趙坤現在炫耀的“重器”，一模一樣！
只是，這篇帖子里，趙坤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
下面的回帖也很有意思。
“坤叔這玩意兒開門不對啊，畫工太新了。”
“感覺光緒仿的，款也不太行。”
“高仿一眼假。”
當時評論區幾乎是一邊倒地不看好。
而趙坤在帖子里的最后回復是：“謝謝各位指點學習了。”
學習了？
張泉看著這三個字，笑出了聲。
太有意思了。
三個月前，他拿著這件所有人都說是假的東西，到處問價。
三個月后，這件東西搖身一變，成了他“新入”的、“開門到代”的重器，還拿出來當成錘死自己的大殺器。
這里面要是沒鬼，他張泉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迅速將這個帖子截圖，連同鏈接，一起保存了下來。
這是最有力的子彈。
不過，光有這個還不夠。
他需要做到萬無一失。
張泉想了想，從通訊錄里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喂，陳律師嗎？我是張泉。”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干練的男聲：“張先生你好。”
“有什么可以幫你的？”
這個陳律師，是之前幫姜媛處理一些租房糾紛的法律顧問，很專業。
“陳律師，我想咨詢一個問題。”
張泉開門見山，“如果我在網絡直播中，針對一件公開展示的古董，進行純學術和技術層面的分析點評，指出其不符合時代特征的地方會不會有法律風險？”
他特意強調：“我不點名道姓說物主是誰，也不用假貨、贗品這種定性的詞。”
陳律師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在快速思考。
“張先生，你這個問題很專業。”
“根據法律規定，學術批評和商業詆毀的界限，在于你的言論是否有事實依據，以及你的主觀目的是否為了公共利益或學術探討。”
“我的建議是：第一全程聚焦器物本身，只談工藝、胎土、釉料、款識等客觀特征不做價值判斷。”
“第二，多使用存疑、疑似、與館藏標準器存在差異、不符合主流認知這類中性、探討性的專業術語，避免使用攻擊性、結論性的詞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把你所有的分析過程、參考資料、對比圖片，全部做好證據保全。”
“萬一對方起訴，這些就是你免責的最好證明。”
張泉認真聽著，心里徹底有了底。
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
“我明白了，謝謝你陳律師。”
“不客氣。”
掛掉電話，張泉長長吐出一口氣。
異能的鑒定結果是底牌。
論壇的老帖子是刺向趙坤心臟的匕首。
陳律師的建議，是為這把匕首裝上的保險。
萬事俱備。
趙坤，還有那些跟在你屁股后面搖旗吶喊的老炮兒們。
洗干凈脖子，等著吧。
直播的時候，好戲就要開場了。
第二天，江城的周末古玩地攤市場，人聲鼎沸。
張泉和姜媛并肩走在擁擠的人群里。
姜媛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運動裝，馬尾高高束起，好奇地打量著兩邊的攤位。
她小聲問：“你到底要找什么？”
“還非得來這種地方感覺……一言難盡。”
在她眼里，這些地攤貨，十件里有十一件是假的。
張泉沒看那些瓶瓶罐罐，眼睛微微瞇起，視線快速掃過一個個攤位。
他腦中的世界，與姜媛看到的完全不同。
【物品：現代樹脂仿玉擺件】
【價值：35元】
【物品：做舊工藝銅香爐】
【價值：120元，黃銅成本價】
【物品：80年代景德鎮日用瓷碗】
【價值：10元】
垃圾，全是垃圾。
他的目標很明確，不是為了撿什么驚天大漏。
他需要子彈。
對付趙坤那種老江湖，光靠一張網絡截圖不夠。你需要把實物證據拍在他臉上，讓他啞口無言。
“找點教學道具。”
張泉隨口回答，腳步不停。
他需要幾件東西。
一件，是跟趙坤那個燈籠瓶畫工、風格接近的晚清或民國仿品。
這種東西，當年產量不小，就是為了模仿“官窯”賣給普通富戶，市場上肯定有。
另一件，是現代的高仿。
越假越好，假得越有代表性越好。
他要搞一出現場教學，把真真假假掰開了、揉碎了，講給直播間所有人聽。
走過一個拐角，一個攤位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