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廣信府。
知府衙門被一群自稱“義民”的豪強家丁包圍,要求交出城內黑袍軍派駐的政務官。
知府本就搖擺,見朝廷密諭默許,竟真的閉門不出,任由“義民”沖入后衙,將一名黑袍軍年輕政官活活打死,曝尸衙前。
一時間,黑袍軍在南方的統治區域,尤其是控制不牢的鄉鎮,暗殺、縱火事件陡然增多。
許多新投效的底層官吏、積極參與新政的貧苦百姓,遭到血腥報復。
剛剛建立起的一點新秩序,在這些地頭蛇的反撲下,變得岌岌可危。
豪強們不再掩飾,他們亮出了獠牙,要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告訴黑袍軍和那些“不安分”的泥腿子。
這江南,到底是誰的江南!
與此同時,黑袍軍北伐主力大營。
帥帳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一份份急報堆在閻赴案頭。
陜北告急,蒙谷入寇,明邊軍尾隨;南方多處州縣豪強作亂,親黑袍官吏百姓遭屠戮......趙渀拳頭捏得嘎吱響。
“嘉靖老兒,無恥之尤,竟敢引蒙谷韃畜入關,他朱家還要不要祖宗江山,還要不要臉面!”
閻狼臉色鐵青。
“南方那些豪強,果然都是養不熟的豺狼,朝廷給根骨頭,立刻反咬,咱們還是對他們太手軟了!”
張居正眉頭緊鎖,快速分析。
“嘉靖此計,陰毒至極,北虜南紳,雙管齊下,北線,借蒙谷之力打擊我后方,消耗我留守兵力,更借明邊軍監視并撿便宜,欲亂我根本,南線,以承認豪強割據為誘餌,激其反撲,亂我新占之地,牽制我大軍精力,更可借刀殺人,清除親近我軍的百姓士人,這是要讓我軍四面起火,首尾難顧,疲于奔命。”
閻赴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背影如山。
他盯著北京的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兇戾與冰寒。
嘉靖這一手,徹底撕下了帝王最后的遮羞布,露出了為保皇位可以不擇手段、不顧蒼生、不惜勾結外虜、分裂國家的丑陋內核。
“好,好一個嘉靖皇帝,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臉!”
閻赴聲音低沉,卻帶著雷霆將至的壓抑。
“為了剿滅我閻赴,你可以棄邊民于胡虜鐵蹄之下,可以任豪強割據魚肉鄉里,可以將這炎黃山河,當作你討價還價的籌碼,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就范?就能嚇住天下人心?”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掃過帳中諸將。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想亂我后方,亂我民心,我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而且,要打得比他更狠,更徹底!”
“大人有何良策?”
張居正問。
“他不是勾結豪強,恫嚇百姓嗎?他不是自詡代表‘正統’,代表‘士紳’嗎?”
閻赴冷笑。
“那咱們就把這層皮,給他徹底扒下來,把這場仗,到底是什么人跟什么人的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訴全天下!”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對張居正開口。
“即刻草擬第二道檄文,不再針對嘉靖一人,對準他賴以生存的那個階層,那些坐擁阡陌而民無立錐之地、口誦詩書而行同豺虎的豪強士紳,對準他們如何與朱明朝廷勾結,如何盤剝百姓,如何在國家危難時只顧私利,甚至勾結外虜!”
張居正眼睛一亮。
“大人是要......將問題徹底公開化、尖銳化,將咱們與朱明的戰爭,明確為受苦的百姓與欺壓的豪強、腐朽的朝廷的戰爭?”
“不錯。”
閻赴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道檄文,罵醒了有識之士,罵痛了嘉靖,這第二道檄文,要喊醒天下最廣大的受苦人,告訴那些正在被蒙谷韃畜殺傷的邊民,是誰引來的胡騎,告訴那些正在被豪強殺害的佃戶、奴仆,是誰在背后撐腰,告訴全天下,我黑袍軍要建立的,不是一個新皇帝代替舊皇帝,而是一個沒有皇帝欺壓、沒有豪強盤剝、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的新世道!”
他略一沉吟,口述。
“檄文題目就叫苦難百姓睜開眼,告天下受苦百姓,這是給百姓看的,就寫的直白點,告訴天下受苦的父老兄弟姊妹們,黑袍軍,與他們一樣,是土里刨食、差點餓死的莊稼漢出身,今日,有些話,必須跟他們說道說道,說說咱們為啥活不下去,說說誰才是咱窮苦人真正的仇人!”
“接下來說豪強,看看你們東家的萬畝良田,可有一寸是他親手所開,看看老爺們的錦衣玉食,可有一絲是他親手所織,他們坐擁阡陌,你們無立錐之地,他們倉廩腐粟,你們啼饑號寒。”
“他們高談仁義,轉臉就對交不起租的佃戶扒屋牽牛,對還不起債的貧民賣兒鬻女,這就是‘詩書傳家’的君子?這就是‘鄉里楷模’的善人?呸!是趴在咱們窮人身上敲骨吸髓的畜生!”
“再說朝廷,這樣的豺狼,為啥能橫行鄉里?因為朝廷是他們家的,皇帝要用他們的糧,官老爺是他們的親,朝廷年年加稅,加在誰頭上?加到咱們這些田無一壟的人頭上!豪強萬畝良田,自有功名特權,一文不交!”
“如今,朝廷打不過俺黑袍軍,竟偷偷給蒙谷韃畜送禮,開門揖盜,讓胡騎來搶咱們的家,殺咱們的人!就為了保住他嘉靖的龍椅,保住那些貪官豪強的富貴!這樣的朝廷,是咱們百姓的朝廷,還是他朱家和豪強的朝廷?”
“最后喊話北方的鄉親,拿起鋤頭,跟留守的黑袍軍兄弟一起,打胡騎,保家鄉,南方的兄弟,別再怕那些老爺,他們人少,你們人多,黑袍軍是你們的后盾,記住,‘破枷鎖,迎王師’,咱們窮苦人團結起來,先收拾了這些吃人的豺狼,再一起北上,掀了那個引狼入室的嘉靖朝廷!”
“這天下,該咱們老百姓自己做主了!”
閻赴一氣呵成,帳中眾人只覺熱血沸騰,又覺一股寒意徹骨。
這是要將整個舊世界的基礎,徹底撕裂,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再無妥協余地!
“檄文寫成,用最白的話,抄寫千萬份,派死士送入陜北敵后,送入南方每一個村莊,送入京城,送入九邊軍營,讓每一個識字的人念,讓每一個不識字的人聽,讓嘉靖的毒計,反過來成為點燃天下怒火的火把!”
閻赴眼底愈發狠辣,一如當年從京師離開。
很快,第二道如同烈火、更似匕首的檄文,從黑袍軍中軍大營飛出,以更快的速度,更隱秘的渠道,傳向大明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刻,閻赴漠然看著。
這次他們不再是與士大夫的辯論,而是對最廣大底層直接而熾烈的呼喊。
這份檄文將廝殺的本質,徹底揭示出來,同時,也代表黑袍軍將選擇權,交給了億萬在沉默中掙扎的窮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