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帥還算辦事，沒過多久，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趙振州就到了，身后跟著電視臺臺長劉方兵。
趙振州先進門，趕緊解釋一句：“李市長，我們部長去省里開宣傳工作會，特意交代，讓我先過來，聽您的吩咐。”
李小南點點頭，示意兩人坐下，開門見山：“今天叫你們過來，就一件事，配合做好市長信箱的宣傳工作。”
她指了指桌上剛拆封的幾封群眾來信：“牌子掛出去了，效果不咋地。老百姓不信、不說，這不行。
你們宣傳部和電視臺，要把聲勢造起來，用大白話、接地氣的方式告訴市民，有事可以寫信，有意見可以提。”
趙振州連忙應下：“明白市長，我回去就安排，宣傳欄、標語、廣播滾動播報，全都跟上。”
劉方兵也跟著點頭：“臺里可以開個專題，每天播幾條，引導群眾積極反映問題。”
李小南卻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劉方兵身上：“專題不夠。我想讓你們臺，策劃一檔電視問政直播欄目。”
這話一出，劉方兵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直播問政？
這不得捅出大簍子來？
看李小南不像開玩笑，他硬著頭皮開口：“市長……問政節目，外地倒是有幾個先例。可直播這形勢，風險太大了。”
“咱們宜城底子薄、問題多，平時信訪件都壓著，要是真開了直播，把群眾請到鏡頭前，那可就一點遮攔都沒有了。
誰也保不準現場會冒出什么尖銳問題，哪個部門的短板、哪個干部的不作為，都可能被當場戳破。
到時候直播畫面一出去，想剪、剪不掉，想圓、都圓不回來……”
他還有后半句沒敢說，眼下，全國范圍內，也沒幾個地方敢搞電視問政直播，大多都是先錄，剪好了再播。
他們宜城，一個欠發達的地級市，突然上這么猛的節目，沒必要啊！
一旦出事，可就不是簡單的節目事故，是要捅大輿情的。
他們電視臺擔責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影響市里形象。
這不是自找麻煩嘛！
想不通，劉方兵真想不通，市長怎么敢冒出這么離譜的想法。
辦公室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響。
李小南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輕輕一磕，聲音不大，卻氣勢十足。
“風險我知道，后果我擔著。”
劉方兵一怔，還想再勸，卻被李小南一個眼神直接止住了。
“宜城現在的問題，不是沒人說，是不敢說、沒地方說。信箱是靜的，直播是活的。鏡頭一對著，群眾才敢開口，干部才不敢裝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節目不用搞得花里胡哨，就一條原則——真問、真答、真整改。
群眾提什么，你們播什么；部門答不上來，就現場記下來，限期解決。”
見李小南不太高興，趙振州第一個點頭：“市長考慮周全，我們宣傳部肯定全力配合。”
李小南視線落回劉方兵身上，語氣略微加重：“劉臺長，節目方案三天內拿過來，給我看。記住，出了問題我負責，推三阻四，你負責。”
劉方兵心里一緊，再不敢有半分猶豫，立刻起身應聲：“明白，市長！我回去立刻組織人手，抓緊落實！”
李小南這才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許：“去吧。記住，咱們做這檔節目的宗旨，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宜城的老百姓，真真切切感受到，宜城市政府，是管事的。”
李小南前腳剛把任務布置下去，雷鳴的電話后腳就打了過來。
“小南同志，聽說你剛搞了個大動作？”
她并不意外會接到雷鳴的電話。
雷鳴在宜城干了五六年，要是連第一手消息都得不到，那他這個市委書記，早就該退位讓賢了。
“書記，我正要跟您匯報這事呢！這樣吧，一句兩句說不清，我現在過去一趟，您時間方便嗎？”
“過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掛了電話，李小南拿起外套，徑直往市委走去。
她很清楚，在宜城，不管做什么事，都繞不過雷鳴。
對于直播問政這事，她要的不是‘不反對’，而是他實打實的支持，是能壓得住那些推諉扯皮的干部、能穩住輿情風險的底氣。
市委就在市政府辦公樓的隔壁，幾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敲門進去時，雷鳴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霧裊裊。
“坐吧。”
雷鳴抬了抬眼，示意她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開門見山，“劉方兵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你要搞電視問政直播，他嚇得不輕。你這剛上任一個月，步子是不是邁得太急了？”
李小南坐下，沒有辯解，而是承認了風險：“書記，我知道您擔心。劉臺長的顧慮也沒錯，直播確實容易出亂子，一句話說錯、一個問題接不住，都可能放大成輿情。”
雷鳴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
“但我之所以堅持要做，不是我膽大，是宜城現在的情況，已經拖不起、捂不住了。”
李小南語氣沉下來：“我這一個月，跑遍了老城區、鄉鎮、園區，看到的問題不大，卻扎心。
路壞了沒人修，垃圾堆著沒人清，學校門口亂停車沒人管……老百姓不是沒意見，是不敢說、不愿說，或者說是、說了也沒用。”
她直視雷鳴：“宜城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窮，是老百姓的心氣散了。
城市發展過程中，最可怕的不是有矛盾，是沒人說話、沒人指望、沒人相信。”
雷鳴皺了皺眉，沒插話，但神色明顯認真起來，腦子里冒出一句話：群眾事無小事！
他夾煙的手微微一頓，背后滲出一股冷汗。
這些年，他絕大部分精力都撲在了招商引資、項目建設上，一門心思只想把宜城的經濟搞上去。
在他看來，只要經濟起來了，老百姓的日子自然會好，這些所謂的‘小事’，自有分管領導和各部門負責人去處理。
他曾經甚至覺得，原任市長雖然能力一般、魄力不足，但好在‘穩’，能把這些家長里短的民生瑣事兜住，不讓他分心。
可此刻聽李小南一說，他才猛然驚醒：這所謂的‘穩’，不過是‘捂’，是對民生痛點的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