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平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煉獄，幾乎是本能地死死捂住了眼睛。皮肉焦糊的惡臭直沖鼻腔，胃里翻江倒海。可心底那點該死的好奇心作祟，指縫間終究打開了一道縫隙。
就在這當口——
“嗚——！”
我看見一個我們這邊的將士把一個個帶著凄厲破空聲的土炸彈，穩準狠的扔了過去，直愣愣砸向他旁邊一個正掄刀砍得歡的北狄頭目！
“啥玩意兒？”那頭目一臉懵，下意識抬頭。
“砰——咔嚓——！”
陶罐結結實實砸他胸口厚皮襖上，罐子瞬間炸了。
里面裝的不是開水，不是金汁，是滾燙的沙土，是硌人的碎石。更要命的是，那塞在罐口、燒得通紅、滋滋冒火星的火折子頭，還有浸透了油脂的破布條子！
罐子一碎，火星子、著了火的破布片，跟天女散花似的，帶著一股子蠻力，猛地向四周炸開！滾燙的沙土碎石劈頭蓋臉就糊！
“嗷——！”
滾燙的沙子灌進他脖領子、眼睛里，那慘嚎聲，都不像人動靜了。
他手中染血的長刀“哐當”墜地，雙手如同瘋了一樣，在著了火的臉上、脖子上瘋狂抓撓、拍打，眨眼間就成了一個扭曲掙扎的火人。他胯下的戰馬也被火星燎著鬃毛，驚得人立而起，嘶鳴著將旁邊幾個騎兵撞得東倒西歪。
“干得漂亮！”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我幾乎是嘶吼出聲，“兄弟們！回去一人賞一只大肥雞！管夠！”
這才開了個頭！
“砰！砰！砰！咔嚓——！”
幾十個燃燒罐子跟下雹子似的砸進北狄人堆里，罐子碎裂聲、火星子亂崩聲、沙土碎石飛濺聲、馬驚了的嘶鳴聲、人被燙著燒著的鬼哭狼嚎聲……全部都攪和在一起了，看的是真過癮！
隘口防線內外，尤其是那幾個被撕開的大口子邊上，眨眼功夫就成了活地獄！
滾燙的沙子石頭沒頭沒臉地砸，鉆眼睛，嗆鼻子，堵嘴巴，燙得皮開肉綻，著了火的破布片子像長了腿的鬼火，沾上皮毛、衣裳，“呼啦”就著。
被點著的北狄兵滿地打滾慘叫，又引著了旁邊的同伙、驚了的戰馬。黑煙滾滾，一股子皮肉燒焦的惡臭，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北狄人那兇悍的沖鋒陣型，被這突如其來的、從沒見過的鬼玩意兒徹底打懵了。
馬驚了，互相亂撞亂踩！人慌了，本能地躲那些冒煙帶火的東西，陣腳全亂了套！
“魔鬼，又是那魔鬼的火！”
“長生天啊！救救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北狄士兵此刻的恐慌就像是瘟疫，在狹窄的隘口前瘋傳，剛才還嗷嗷叫往前沖的勢頭，硬生生被掐住了脖子，甚至有小股的北狄兵開始掉頭往回跑。
“好，砸得好！砸死這群狗娘養的！”隘口墻頭，一個半邊臉糊滿血污、須發皆張的老兵，激動得渾身亂顫，幾乎要蹦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嘶吼：“王妃娘娘神威蓋世，兄弟們，殺過去剁碎了他們，給死去的弟兄報仇！”
“殺——！”
一直被壓著打、憋屈到死的胤軍兄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翻盤和我那不要命的瘋勁兒徹底點著了。
震天的怒吼像海嘯一樣炸開，刀盾手趁機穩住腳，紅著眼往前頂。長矛從盾牌縫里狠狠捅出去，弓箭手抓住機會，把最后那點箭不要錢似的往下潑。
混亂的北狄前鋒徹底懵了，跟挨了一記悶棍似的。呼延灼看著眼前這人間煉獄，看著手下狼崽子眼里真真切切的恐懼，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揮刀兇狠地劈翻了兩個試圖后退的潰兵，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試圖穩住陣腳：“不許退！給老子沖進去，殺了那個妖女，碎尸萬段！”
妖女？呵，罵得可真臟。
可恐慌這玩意兒，一旦散開，加上胤軍兄弟突然跟打了雞血似的反撲，他短時間根本摁不住！這破破爛爛的鷹嘴隘，居然在我這一把豁出去的“土炸彈”下，硬生生給扳回了一城！
我站在高處的土臺上，俯瞰著下方焦尸遍地、黑煙彌漫、哀嚎不絕的地獄景象，看著胤軍將士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悲壯的血勇之氣……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啪”地一聲，斷了。
巨大的脫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吞沒。左肩那該死的舊傷處，傳來鉆心蝕骨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舞，腳下虛浮，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幾乎就要一頭栽下這高臺。
“王妃小心！”旁邊一個反應極快的士兵猛地伸手，牢牢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冷汗早已浸透破爛的衣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來陣陣寒意。
剛才指揮投擲、嘶喊的那股勁頭，仿佛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氣和那點僅存的支撐我的勇氣。
此刻，近距離看著下方燒得焦黑的尸體，聞著那股混合著油脂、毛發和熟肉燒焦的、令人窒息的惡臭，胃里翻騰的惡心感再也無法壓制。
這他娘的穿越……刺激的有點過頭了！
“嘔——！”我彎下腰，劇烈的干嘔撕扯著喉嚨，火燒火燎，卻只吐出幾口苦澀酸臭的黃水。
趙珩，你他娘的還不醒，都怪你，不然老娘怎么會受這種罪啊！
我好不容易止住干嘔，用沾滿灰塵和冷汗的袖子狠狠抹了把嘴角的穢物，直起身。眼神疲憊而茫然，空洞地望著前方彌漫的硝煙，仿佛剛從一場最深沉的噩夢中驚醒，卻不知身處何方，前路何在。
“報——！”
一個渾身浴血、幾乎是用四肢爬行著、翻滾著撲上土臺的斥候，聲音中帶著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他的話，像是要刺破我的耳膜：
“王妃！陳將軍！北狄……北狄左賢王的主力大軍……離咱們……不到五里了！黑壓壓……全是鐵騎……鋪天蓋地……和蝗蟲過境一樣，一眼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