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熱的季風卷著海洋的腥氣,蠻橫地灌入車廂。
陸津州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高大的身軀將涌動的人潮隔絕在外,為姜窈圈出一片狹小的安全區。
他伸手,指腹有些粗糲,仔細撫平姜窈襯衫領口的最后一絲褶皺。
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交易會人多手雜,我不放心?!?p>他的聲音低沉,壓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
軍區命令催得急,否則他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姜窈仰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那里有她熟悉的擔憂。
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陸指揮官,我可不是瓷娃娃?!?p>“再說了,有任何解決不了的事,”她學著他平時嚴肅的口吻,拉長了調子,“我就打軍區專線,報你的名字,把你從辦公室里抓出來?!?p>陸津州喉結滾動,被她逗笑,眼底的陰霾散去幾分。
他捏了捏她的后頸,像是安撫一只亮出爪子的小貓。
“好,我等你抓?!?p>他轉身,背影挺拔如松,匯入人海。
姜窈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使的是一種淬了火的平靜。
陸津州,你的戰場在軍區。
我的,在這里。
羊城出口商品交易會,紡織品展區。
人聲鼎沸,像一鍋燒開的熱水。
姜窈的展位,在角落里幾乎要被淹沒。
一張桌,兩把椅,背后一塊紅布橫幅——“京市國營服裝廠”。
土得掉渣。
旁邊的“紅星服裝廠”展位,射燈雪亮,地毯厚實,掛滿了時下最流行的的確良花襯衫,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正用蹩腳的英語招攬外商。
干事小李的肩膀垮了下去,聲音里全是泄氣。
“姜顧問,就咱們這……跟村里開大會似的,行嗎?”
姜窈沒回答。
她打開皮箱,將“東方之韻”系列樣衣,一件件掛上展架。
藍印花布旗袍,清雅絕塵。
水墨竹葉襯衫,風骨自來。
盤扣卡其色外套,颯爽干練。
金蝶繡黑裙,暗夜流光。
它們一出現,周圍那些大紅大綠的俗物,瞬間黯然失色。
仿佛嘈雜市集中,忽然響起一聲清越的鐘鳴。
隔壁紅星廠的胡科長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端著搪瓷缸子,溜達過來,斜著眼打量。
“喲,姜顧問,搞藝術展呢?”
恰在此時,一個金發碧眼的德國商人停下腳步,他拿起那件水墨竹葉襯衫,眼中滿是驚艷。
“Beautiful! Very special!”
小李的眼睛瞬間亮了。
德國商人卻很快放下衣服,用生硬的中文說:“但太保守,領子太高了。我們的年輕人,不會穿。”
他遺憾地搖著頭走開。
小李眼里的光,滅了。
胡科長發出嗤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我當是什么寶貝,原來是賣不出去的‘古董’。”
“姜顧問,你這設計理念太‘先進’了,咱們這是交易會,不是博物館!拿國家的錢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你這是在浪費寶貴的外匯指標!”
幾道看熱鬧的目光投射過來,帶著審視和議論。
小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窈眼神驟冷。
她直視胡科長,聲音清脆,字字敲在人心上。
“胡科長,你的襯衫,除了模仿國外的款式,還有什么?”
“你的設計,靈魂在哪里?”
“沒有靈魂的東西,才叫浪費。”
“你——”胡科長被噎得滿臉通紅,正要發作。
一個溫潤清越的,帶著港式口音的普通話,忽然從人群后響起。
“這位先生的襯衫,我能看看嗎?”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米色西裝剪裁合體,金絲眼鏡后的丹鳳眼,溫潤中藏著鋒利的審視。
他沒看姜窈,也沒理會胡科長的錯愕,徑直走向“紅星”的展位。
胡科長一愣,以為來了大客戶,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先生好眼光!這可是我們廠的爆款,最新款式!”
男人拿起一件花襯衫,指尖輕輕一捻。
“的確良。70年代末在香港流行過,現在,狗都不穿?!?p>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像冰刀。
胡科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男人又指向襯衫的線頭:“縫線超過了三毫米,粗制濫造?!?p>他最后點了點紐扣:“間距不等,扣眼粗糙?!?p>他放下襯衫,像丟掉一塊垃圾,最后才看向面如死灰的胡科長,做出總結。
“這種貨色,在香港,連進深水埗的地攤資格都沒有。”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胡科長,社會性死亡。
男人這才轉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姜窈的展位上。
他逐一掃過那四件衣服,眼神從審視,到驚訝,最終化為毫不掩飾的激賞。
“水墨,蘇繡,盤扣,藍印花布……”
他看向姜窈,眼底的亮光,仿佛點燃了整個展位的昏暗。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p>他撫掌贊嘆,語氣誠懇。
“這句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沒有問這衣服是誰設計的,那雙深邃的丹鳳眼鎖住姜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他直接發問。
“你的‘東方之韻’,準備賣向全世界,第一站,想選哪里?”
這個問題,像一顆驚雷,在小李的腦子里炸開。
男人從西裝口袋里拿出一張質地精良的名片,雙手遞給姜窈。
“沈硯。香港來的?!?p>姜窈接過名片,上面的名字和電話,設計得簡潔而充滿力量。
她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不卑不亢。
“姜窈?!?p>“姜小姐,”沈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發出了正式的邀請,“有沒有興趣,聊一聊如何讓‘東方之韻’,先從香港刮起風暴?”
“當然。”姜窈應允。
看著眼前戲劇性的一幕,小李已經驚得失去了語言能力。
他只覺得,京市服裝廠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