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彌勒胖臉上早已沒了慣有的笑容,眼睛不斷掃過周圍。
特別是如來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隨后又悄悄瞥向殿中諸佛。
他心中同樣焦灼萬分。
交出定光,固然能暫緩黎山壓力,但佛門人心一散,他這未來佛就算日后上位,接手的也只是個爛攤子,有何意義?
甚至可能被洶涌的暗流瞬間吞噬。
可若硬扛著不交......黎山那群煞神真打上門來,如來頂不住,他彌勒就能頂???
只怕第一個被推出去當炮灰的就是自己!
進退維谷!真正的進退維谷!
彌勒腸子都悔青了,早知今日,當初何必去招惹那猴子,蹚這渾水!
他目光隱晦地掃過一旁閉目不語、仿佛神游天外的菩提老祖,心中暗罵:
這老泥鰍,倒是滑不留手,事到如今還想置身事外?
若非你一開始默許那猴子胡鬧,豈會引出后面這許多事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沉默的燃燈古佛,忽然緩緩抬起眼簾。
他手中那盞古燈燈焰跳躍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阿彌陀佛。”
僅僅一聲佛號,卻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燃燈資歷最老,雖平日不顯山露水,但其話語在靈山的分量也不小。
“黎山之敗,乃力不如人,非戰之罪?!?/p>
燃燈聲音緩慢,卻字字清晰,
“但量劫當前,佛門氣運系于一線,內部穩定,重于一切?!?/p>
他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如來袖袍,繼續道:
“定光歡喜佛......終究是入了我佛門,受了佛陀果位?!?/p>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從東方而來的佛陀菩薩,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若因外力逼迫,便輕易交出......”
燃燈話語一頓,留下無盡遐想空間,轉而道,
“不過截教勢大,怨氣沖天,亦不可不慮?!?/p>
他看向如來,昏黃的燈焰映照出如來陰晴不定的臉:
“佛祖,或可遣一德高望重之人,前往黎山陳說利害,斡旋一番?”
“或許......尚有轉圜余地?!?/p>
“即便不成,亦能顯我佛門并非怯懦,而是顧全大局,為蒼生計?!?/p>
好一個德高望重之人!
好一個陳說利害!
如來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燃燈的意圖。
這是要找一個替罪羊,去黎山碰釘子!
碰贏了,是佛祖領導有方。
碰輸了,是使者無能,還能暫時拖延時間,穩住內部!
而放眼如今靈山,還有誰比......更合適?
幾乎同時,如來、彌勒,乃至殿中不少菩薩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那位始終閉目養神、超然物外的菩提老祖!
菩提老祖雖未睜眼,但周身那平和的道韻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燃燈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毒辣!
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乃圣人善尸,身份超然,由他出面,分量足夠。
若能斡旋成功,自然皆大歡喜。
若失敗,黎山那群殺紅了眼的截教仙未必敢真把他如何。
但佛門內部的不滿與怨氣,卻要由他這外人來承受大半!
屆時,他在靈山將更加寸步難行!
好個燃燈!好個一石二鳥之計!
如來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懇切,望向菩提老祖:
“古佛所言極是!”
“菩提道友,你乃準提圣人善尸,德高望重,超然物外,由你出面斡旋,最是合適不過。”
“想必那無當圣母,也會給道友幾分薄面......為了佛門大局,還請道友勉為其難!”
彌勒也連忙擠出笑容附和:
“正是正是!祖師出面,定能馬到成功!”
剎那間,所有壓力都匯聚到了菩提老祖身上。
答應,便是踏入險局,里外不是人。
不答應,便是公然不顧佛門存亡。
屆時別說護法尊者之位,恐怕立刻就會被如來和燃燈聯手排擠,甚至引來接引圣人的不滿!
菩提老祖心中寒意驟升。
若他真有面子,在黎山的時候也不會如此狼狽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這靈山,已非久留之地。
但此刻,他還不能走。
“阿彌陀佛?!?/p>
菩提老祖聲音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
“既然佛祖與古佛皆如此說,貧道......便走這一遭便是?!?/p>
他站起身,道袍微動。
“只是,黎山怨氣積壓萬古,恐非言語所能化解。”
“貧道盡力而為,若事有不諧......還望佛祖早做決斷?!?/p>
說罷,他不再看殿內諸佛各異的神色,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徑直出了大雷音寺,朝著黎山方向而去。
望著菩提老祖消失的方向,如來心中稍稍一松,至少暫時有了緩沖之機。
他目光重新掃向殿內,聲音沉凝,試圖挽回些許威嚴:
“諸位不必驚慌。菩提祖師已去斡旋,或有轉機?!?/p>
“即便......即便事與愿違,本座亦會竭力保全佛門根基,不負圣人重托!”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殿內諸佛心中那根刺,卻已深深扎下。
今日如來能迫于壓力交出定光,他日若再有強敵,又會交出誰?
懼留孫佛低垂的眼簾下閃過一絲陰霾。
毗盧遮那佛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頓。
文殊、普賢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底的憂懼。
大雷音寺依舊梵香裊裊,但那無形的裂痕,已悄然蔓延。
而此刻,黎山深處,無當圣母等人自然感知到了那道孤身前來、屬于菩提老祖的清光。
感知如此,趙公明嗤笑一聲,道:
“派個說客?如來老兒也就這點出息了!”
金靈圣母冷然:
“何必與他多言?直接轟走便是!”
無當圣母眸光流轉,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不必。讓他來?!?/p>
“正好,借此機會,也讓三界看看,佛門......是如何的色厲內荏,虛偽透頂!”
她袖袍一揮,山門劍陣分開一條通道。
“請菩提道友,入山一敘?!?/p>
而此時,兩界山巔。
孫悟空收回看向黎山方向的破妄金瞳,嘴角咧開一抹了然的笑意。
“無當道友,手段果然夠狠啊。”
他喃喃自語,金睛之中混沌光芒流轉,大概猜出了無當圣母的意圖。
“囚禁菩提老祖?這可比直接打殺有意思多了。”
圣人善尸被扣在黎山,這消息一旦傳開,佛門在三界可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話!
如來那張老臉,怕是要徹底丟盡。
更妙的是,有了菩提,無當圣母大可坐地起價。
長耳定光仙只是開胃菜,當年那些從截教叛投西方的,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得被點名索要!
佛門內部,這下更要亂成一鍋粥了。
“打吧,鬧吧!這水攪得越渾,我才越好摸魚!”
孫悟空扛著混元棍,目光轉向東方。
那里,一股沖天的兵戈煞氣混合著微弱卻堅定的佛韻,正緩緩向著兩界山逼近。
金蟬子和他的西征大軍,快到了。
黎山的戲再熱鬧,終究是前菜。
真正熱鬧的,還是這西游量劫本身的氣運!
如來、菩提、彌勒、燃燈......這些老家伙爭來斗去,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這量劫之中蘊含的、足以讓圣人都心動的磅礴氣運么!
如今金蟬子叛逆,攜人道皇權西征,這量劫早已偏離了佛門預設的軌道。
變數越大,氣運越是澎湃!
而這,正是他孫悟空最好的養料!
吞噬氣運,壯大混沌魔猿本源,直至徹底褪去靈明石猴的軀殼,重鑄真正的混沌魔猿真身!
到那時,那高高在上的圣人……他都敢碰上一碰!
隨后孫悟空心念一動,那端坐在不遠處大石上、套著暗金緊箍的分身消散。
戲演得差不多了。
文殊、普賢被黎山大戰和緊箍咒失效嚇得魂不附體,短時間內肯定不敢再來啰嗦。
正好方便他行事。
接下來,就該他這量劫主角,正式登場了。
他身形一晃,已出現在兩界山那條唯一的狹窄小徑旁。
找了塊最高的山巖,懶洋洋地躺了上去,翹著二郎腿,混元棍隨意靠在身邊。
看似閉目養神,破妄金瞳卻已穿透重重山巒,鎖定在那支緩緩行來的黑色洪流之上。
戰馬嘶鳴,鐵甲鏗鏘。
數萬大唐精銳沉默行軍,那股凝聚不散的煞氣,驚得沿途飛鳥絕跡,妖邪遁形。
大軍最前方,那一襲白衣格外醒目。
金蟬子步履從容,面色平靜。
但他周身依舊無半分法力波動,卻自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將身后萬千鐵騎的肅殺之氣悄然化去,更添幾分令人心靜的祥和。
“這金蟬子,倒是越來越有派頭了?!?/p>
孫悟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
與剛開始相比,金蟬子身上多了幾分入世的從容,眼神也更加清澈堅定。
看來這攜大軍西征,對他修行并非全是阻礙。
反而讓他更深刻地體會著所謂眾生皆苦,踐行著他那人間佛法。
“有意思?!?/p>
孫悟空嘴角勾起。
他的目光越過金蟬子,掃過程咬金、秦瓊等一眾殺氣騰騰的悍將,微微點頭。
“都是百戰余生的殺才,血氣旺盛,煞氣沖霄,正是克制尋常妖魔鬼怪的利器。”
“佛門想按原定劇本,派些小妖小怪來演劫難,怕是行不通嘍?!?/p>
想到雙叉嶺那被觀音親手清理門戶的寅將軍,孫悟空差點笑出聲。
剛開始就搞得如此難看,佛門接下來的劫難布置,恐怕要頭疼至極。
派弱的,不夠大軍塞牙縫。
派強的,萬一控制不住,真把金蟬子弄死了,或者被大軍反殺,那樂子就更大了。
更何況,還有他孫悟空在一旁虎視眈眈!
“最好多派些厲害角色來!”
“讓這潭水,徹底沸騰起來!”
他仿佛已經看到,無數妖王、魔頭在前方摩拳擦掌,佛門菩薩、天庭仙神在幕后焦頭爛額。
而他在這漩渦中心,瘋狂吞噬著量劫氣運!
就在這時,大軍先鋒已至兩界山腳下。
程咬金一馬當先,勒住戰馬,抬頭望向這巍峨險峻、仿佛將天地割裂的大山,粗聲粗氣地吼道:
“停!”
“吁!”
身后滾滾洪流應聲而止,令行禁止,顯露出精銳之師的素質。
“稟圣僧!”
程咬金調轉馬頭,對著緩步走來的金蟬子抱拳,聲如洪鐘,
“前方便是兩界山!”
“過了此山,就算真正踏入西牛賀洲地界了!”
“據探馬來報,此山險峻,唯有山腰一條小徑可通,易守難攻,恐有妖祟埋伏!”
金蟬子抬眼,望向那高聳入云、怪石嶙峋的山巔,目光平靜。
“阿彌陀佛?!?/p>
他輕宣一聲佛號,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位將士耳中,
“險山惡水,亦是王土,妖祟匿藏,便蕩平之。”
“陛下旨意,西征之路,不容阻礙?!?/p>
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圣僧說得對!”
程咬金獰笑一聲,拔出腰間宣花斧,寒光閃閃,
“兒郎們!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有什么山精野怪,統統剁了喂狗!”
“吼!”
身后將士齊聲應和,煞氣再次凝聚,驚得山間霧氣都散了幾分。
隱匿在山巖之上的孫悟空,看得津津有味。
“這程咬金,性子倒是不錯!”
大軍再次啟動,開始沿著狹窄的山徑,緩緩向山上蜿蜒。
金蟬子依舊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先鋒部隊即將經過孫悟空躺臥的那塊巨巖時。
“嗯?”
程咬金猛地一抬手,全軍再次止步。
他狐疑地抽了抽鼻子,銅鈴大眼死死盯住上方那塊巨巖。
“奇怪……俺老程怎么聞到一股……特殊的氣味?”
他話音未落!
“嘿嘿嘿……”
一陣戲謔的笑聲突然自頭頂傳來,清晰無比,卻又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味道。
“哪個不開眼的,敢打擾俺老孫的美夢?”
全軍將士悚然一驚,齊刷刷抬頭望去!
只見那塊巨巖之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身影!
毛臉雷公嘴,腰纏虎皮裙,身旁靠著一根碗口粗細、金光閃閃的棍子!
他歪躺在巖石上,翹著腿,正掏著耳朵,一副剛睡醒的憊懶模樣,金睛戲謔地掃視著下方如臨大敵的大軍。
“妖……妖怪!”
有士卒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長矛。
“保護圣僧!”
程咬金雖驚不亂,一聲怒吼,宣花斧一橫,瞬間擋在金蟬子身前,周身煞氣勃發!
秦瓊、尉遲恭等將領也迅速圍攏過來,刀槍出鞘,寒光凜冽,死死鎖定巖石上的孫悟空!
數萬大軍煞氣連成一片,如同實質般壓向孫悟空!
若是尋常妖王,只怕瞬間就要被這股恐怖的軍陣煞氣沖得魂飛魄散!
然而,孫悟空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混元棍隨意一揮。
“散。”
輕飄飄一個字。
那凝聚如山的恐怖煞氣,瞬間消散于無形!
全軍將士只覺得心頭一松,仿佛壓著的大石被移開,但看向孫悟空的目光卻更加驚駭!
這妖猴……好生厲害!
程咬金瞳孔驟縮,心中巨震!
他身經百戰,深知剛才那軍陣煞氣何等恐怖,便是尋常仙神也不敢硬撼!
這猴子竟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