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趙海川回到辦公室，常曉雯已經泡好了熱茶。
他現在是縣委書記，沒錯。
但他這個書記根基太淺，人脈都在清河鎮那一片。
在縣里他就是個外來戶。
白凱旋經營多年，從縣政府到各個局委，盤根錯節。
黃波濤也不是省油的燈。
現在全面開戰，等于一個人單挑一個加強連，還是在人家的主場。
大概率會被對方用各種“程序”、“規定”給活活拖死，最后落得一個“不團結”、“搞內斗”的名聲。
到時候，市里都不會支持他。
他拿起常曉雯整理的那份清單，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大灣鄉肉鴿養殖園區。
“曉雯。”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硬骨頭先放一放，我們先挑塊軟點的肉啃。”
“就這個大灣鄉的鴿子養殖園，之前我也有親眼看過。”
“群眾反映這么強烈，補貼年年拿效益卻看不見，鴿子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
“這錢花得值不值總得有個說法吧？”
常曉雯有點沒跟上趙海川的思路：“您的意思是……？”
“我不提審計，也不提賬本。”
趙海川靠在椅背上，“我就說我作為縣委書記下去調研，發現個別農業項目存在效益不佳的問題。”
“為了提高咱們縣財政資金的使用效能，我建議對大灣鄉肉鴿養殖園區這個項目，搞一次工作檢查或者叫績效評估。”
常曉雯的眼睛亮了。
這太高明了！
不談腐敗，只談工作。
不查罪證，只查績效。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誰都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反對，你就是不想把工作做好，你就是不想讓財政資金花出效果。
“我們進去就是要看看政策落得怎么樣，資金用得怎么樣實際效益好不好。”
趙海川繼續說，“目的是總結經驗、發現問題、改進工作。”
“多好聽。”
這是陽謀。
白凱旋他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第二天上午，縣委小會議室。
書記碰頭會。
趙海川，縣委書記。
白凱旋，縣長。
黃波濤副縣長。
還有其他幾個縣委班子成員。
財政局檔案室“漏水”的事，在座的都是人精誰心里沒數？
趙海川沒提財政局一個字。
他先是談了談最近下鄉調研的一些常規感受，然后話鋒一轉。
“同志們在調研中我發現一個情況。”
“大灣鄉那個肉鴿養殖園區項目似乎效果不太理想，群眾也有一些意見。”
“我親眼看過情況確實不太樂觀。”
“我建議搞一個專項工作檢查。”
白凱旋端著茶杯，他心里那塊石頭，落下一半。
還好。
趙海川沒有直接拿賬本的事發難，而是繞了個圈子去搞什么“工作檢查”。
還是針對大灣鄉那種偏遠鄉鎮的一個具體項目。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來拒絕。
“我同意海川書記的意見。”
“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是我們工作的常態。”
“對項目進行績效評估很有必要。”
黃波濤坐在旁邊，心里咯噔一下。
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
那個養殖園，就是他當年主導搞起來的，里面的門道多著呢。
他沒敢多話，只能跟著點頭：“同意。”
其他人自然也沒意見。
“那好。”
趙海川順勢說道，“這個檢查組我看就由縣委辦、政府辦、審計局、農業局抽調人員組成，我親自來牽這個頭體現我們的重視程度。”
白凱旋眼皮跳了一下。
趙海川親自牽頭？
他立刻接話：“書記親自掛帥那肯定能查出實效。”
“政府這邊讓劉志軍同志全力配合，他一直分管這塊工作。”
劉志軍，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是白凱旋的鐵桿心腹。
這是往檢查組里摻沙子。
“好啊。”
趙海川竟然一口答應，笑呵呵地說，“有志軍同志加入我們和政府這邊的溝通就更順暢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檢查工作專業性比較強，下去的人一定要是熟悉業務、做事認真、敢于較真的干部。”
“不能搞形式主義走過場。”
白凱旋心里冷笑。
行，你想要做事認真的，我給你。
我看你能翻出什么花來。
會后，趙海川立刻讓常曉雯去辦兩件事。
第一，把縣里各單位近一年報送的各類工作報告、調研文章都調過來。
找那種報告里有干貨，文筆扎實，邏輯清晰，最重要的是，能從數據里看出問題的人。
這種人往往是單位里的技術骨干，也是最容易被官僚主義埋沒的人。
第二他給周正打了個電話，讓他私下里幫忙摸摸底，縣直單位里有哪些干部是公認的“有能力，人也正派但因為性格或者背景原因混得不太好的。
他需要組建自己的班底。
常曉雯的效率很高，下午，一摞半米高的文件就堆在了趙海川的辦公桌上。
趙海川一本一本翻過去。
大部分都是空話套話，看得他頭疼。
直到他拿起一份縣政府辦公室報送的《關于我縣招商引資工作現狀的分析與建議》。
眼睛一亮。
這篇報告不一樣。
沒有華麗的辭藻，通篇都是數據。
從近三年的項目引進數量、投資規模、資金到位率、投產率、解決就業人數等多個維度進行對比分析。
報告指出了表面上“紅紅火火”的數據背后，存在著“大項目少、落地難、科技含量低”
等隱患。
最后提出的建議，也非常務實，可操作性很強。
報告的落款，是縣政府辦公室調研科科長，林風。
趙海川拿起桌上的干部名冊，翻到政府辦那一頁。
林風，男32歲，名牌大學經濟學碩士。
外地人。
通過公務員考試進入榮陽縣，無任何家庭背景。
碩士科長，32歲。
在基層這個晉升速度不算快甚至有點慢了。
“軸”？
趙海川喜歡這個字。
在榮陽縣這個爛攤子里，他太需要這種軸人了。
“曉雯。”
“通知林風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就說我想聽聽他關于那份招商引資報告的想法。”
搞定了業務骨干，趙海川又開始琢磨另一件事。
檢查組下去免不了要跟各個單位打交道，吃喝拉撒，上傳下達都需要人來協調。
這個人必須心思活絡，情商高八面玲瓏。
他需要一個團隊的“潤滑劑”。
他把這個想法跟常曉雯一說。
常曉雯想了想推薦了一個人：“書記，您看縣委宣傳部的蘇曉寧怎么樣？”
“蘇曉寧？”
“對，精神文明建設辦公室的副主任。”
常曉雯介紹道，“她是我們榮陽本地人25歲。”
“性格特別開朗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
“咱們縣里大大小小的單位，她基本都有認識的人能說上話。”
“這姑娘最大的特點就是執行力強，您安排個事她能立刻想辦法給你辦了，不拖泥帶水。”
“就是……嘴有點碎愛八卦。”
常曉雯補充了一句，“但大事上絕對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