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穿過人群，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
回到臨時休息室，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號碼，市府辦公廳的。
“海川書記，楊市長請您下午的總結會結束后，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趙海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今天的會，風頭出得太大。
林書記的總結發言幾乎是點名表揚，把他架在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這種時候，市長單獨召見，絕不會是為了再說一遍表揚的話。
官場之上，盛極而衰的例子，太多了。
他坐進那輛黑色的奧迪A6，關上車門。
“小周，去市府大樓。”
趙海川對司機說。
“好嘞，書記。”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車流。
趙海川靠在后座，閉上眼睛。
腦子里飛速盤算。
楊市長為什么要見我？
開發區？
一站式服務窗口動了太多部門的奶酪，流程簡化了，權力尋租的空間就沒了。
肯定有人不舒服。
農業？
數字大棚、訂單農業，把原來的農資、銷售渠道全打亂了。
舊的利益鏈條被斬斷，新的還沒完全建立。
這里面，也有人恨他。
會是誰在背后動手？
白凱旋？
他今天在會場角落里的眼神，趙海川看得分明。
那不是失落，是蟄伏。
像一條準備咬人的毒蛇。
他想不通，白凱旋會用什么方式。
直接舉報貪腐？
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
舉報工作失誤？
榮陽的數據擺在那里，誰也抹不黑。
趙海川睜開眼，撥出周正的電話，“周局，動用你的關系，查一下。”
“市里最近有沒有關于榮陽的特殊風聲。”
“任何方面，捕風捉影的也行。”
電話另一頭的周正回道。
“明白。”
……
市長辦公室。
楊振的表情，印證了趙海川的預感。
“坐。”
楊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他親自給趙海川倒了杯水，然后坐回自己的大班椅，身體前傾。
“海川，今天你在會上的發言，很好。”
楊振的開場，很平淡。
“林書記也很欣賞你，覺得你為全市的干部隊伍注入了新的活力。”
趙海川沒有接話，他知道，重點在后面。
果然，楊振話鋒一轉。
“但是，最近市里也收到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有材料反映，說榮陽開發區的土地處置程序，存在一些僵化的問題，影響了招商引資的效率。”
“還有人說農業補貼的改革，步子邁得太大，沒有充分考慮到基層的實際情況，挫傷了一部分干部的積極性。”
楊振拿起桌上一份沒有文號的文件，輕輕敲了敲。
“材料寫得很有水平，通篇都是為了榮陽的發展著想。”
“但字里行間，矛頭指向誰很清楚。”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
趙海川感覺自己的后背有點發涼。
好狠的手段。
這不是舉報，這是“提意見”。
它不攻擊你的人品，它攻擊你的工作方法。
它把改革帶來的陣痛，包裝成“影響發展”。
把打破既得利益者飯碗引起的抵觸，美化成“挫傷干部積極性”。
這種材料，殺傷力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它動搖不了趙海川的位置，但會動搖市領導對他的觀感。
“市長，我……”
趙海川開口，想解釋。
楊振擺了擺手。
“我沒有不相信你。”
“你到榮陽之后的工作，我和林書記都看在眼里。”
“成績是實打實的。”
“但是，海川啊，”
楊振的語氣重了一些，“改革，不能光埋頭拉車，也要抬頭看路。”
“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
“發展要抓，規范也不能丟。”
“有些老同志，工作能力或許跟不上了但也要團結好。”
“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懂。”
楊振沒有提材料是誰送來的。
但趙海川全明白了。
市委市政府是信任他的。
但是，這種信任不是無限的。
他必須處理好這些“雜音”，不能讓事情鬧大，不能讓市領導為難。
“我明白了，市長。”
趙海川站起身，“感謝您的提醒。”
“我會立刻回去核查情況，有問題的馬上整改，沒問題的也要做好解釋說明。”
“絕不給市里添麻煩，絕不授人以柄。”
“好。”
楊振點了點頭，“去吧。”
走出市府大樓，趙海川坐回車里，一言不發。
白凱旋算準了自己剛剛在全市干部面前出了風頭，正是最惹眼的時候。
這時候遞上黑材料，效果最好。
他這是想在自己和市領導之間，打進一根楔子。
趙海川掏出手機，撥通了常曉雯的電話。
“曉雯，你立刻通知馬衛國和林風。”
“開發區，把所有清退企業、新招商企業的土地處置流程、時間、效率，跟改革前做詳細對比，形成報告。”
“每一個環節都要有數據支撐。”
“農業口，把改革后，陽光玫瑰葡萄的銷售額、張灣村王成那種典型戶的收入增長數據、龍頭企業的收購訂單，還有所有下鄉干部的走訪記錄、工作日志，全部整理出來。”
“告訴他們，有人說我們的改革影響了發展，挫傷了積極性。”
“現在，我要他們用事實和數據，去抽某些人的臉！”
“要快！”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東西！”
……
車到榮陽縣委大院，天色已經擦黑。
趙海川剛下車，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白凱旋正從縣政府辦公樓那邊走過來，一臉“恰好路過”的表情。
“海川書記，回來了，辛苦了。”
白凱旋笑呵呵地迎上來。
“聽說……楊市長下午留你談話了？”
趙海川也笑了。
“是啊，凱旋縣長消息真靈通。”
“哎，哪里哪里，”
白凱旋擺擺手，一臉感慨，“我就是覺得，現在干點實事太難了。”
“尤其是咱們搞改革，肯定要動一些人的利益，容易被人誤解，在背后說三道四。”
“海川書記你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可千萬要注意團結，也要保重身體啊。”
“凱旋縣長說得對。”
趙海川點點頭，語氣誠懇，“楊市長也是提醒我，要多聽取不同意見，把工作做得更細致。”
“我們班子里還是要多溝通，多交流嘛。”
兩個人站在辦公樓前的路燈下，四目相對，都在笑。
“那我先回去了，海川書記你也早點休息。”
白凱旋揮揮手，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趙海川眼神冷了下來。
……
半小時后，縣委書記辦公室。
馬衛國和林風都到了，常曉雯也在。
辦公室的氣氛有些凝重。
“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
趙海川把楊市長的話復述了一遍，沒有加任何個人情緒。
“他媽的！”
馬衛國第一個沒忍住，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這幫狗娘養的！”
“明著干不過，就來陰的！”
馬衛國是軍人轉業，性子直。
開發區是他一手抓起來的，說開發區土地處置僵化，等于直接打他的臉。
林風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臉色也很難看。
“慌什么？”
趙海川掃了他們一眼，“一點小風浪，就把你們嚇著了？”
馬衛國不說話了，只是呼呼喘著粗氣。
“他們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搞事？”
趙海川站起來，走到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