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父的話讓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司承年把所有的事情在心里過了一遍,說道:
“爹說得對,桃廠是我們安家村的根,不能就這么斷了。但金礦開采是省里定的政策,我們拗不過。不過……大姐夫前幾天發來電報,說司家京市的祖宅,下周就能領鑰匙了。你們如果不嫌棄,可以隨我們去京市。國家未來必然是快速發展的,機會也會更多。”
司承年的話剛落,屋里的氣氛就變了。
之前還盼著司承年能去鬧一鬧,或者想辦法,結果他最終也是要離開的。
王嬸攥著圍裙角,聲音低了些:“桃廠不能搬啊?那我這熬桃醬的手藝,怕是用不上了……我本來還想著,如果你們去了京市,要么在京市也開一家桃廠。現在想想,還是太困難了。”
司承年看著大伙的樣子,心里也不好受,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嬸子,對不住。京市那邊剛開始落腳,我們先去探探路,等站穩了,要是你們還想去,我們再想辦法接你們。桃廠的設備留給縣農場,折算的錢會按人頭分給大伙,也算是給大家留個念想。”
村民們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頭。
他們知道司承年也是沒辦法,能帶著自家親人去京市闖,已經是盡了力。
屋里的村民漸漸散去,只剩下安家人,氣氛卻更凝重了。
司承年看著坐在炕沿上的大哥、二哥,還有手里攥著舊茶壺的爹娘,緩了緩語氣:“大哥,二哥,爹娘,我和千千去京市,能帶的人有限。三哥在外地讀大學,以后畢業有分配,不用我們操心;二哥在鎮上上班,單位穩定,你們一家留在鎮上也踏實。就是大哥……你要是愿意,帶著大嫂和孩子跟我們去京市,那邊自由市場剛開,說不定能有更多活干。”
二哥先開了口:“承年,我就不去了。鎮上的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安穩,孩子也在鎮上讀書,挪地方怕耽誤他。你們去京市好好闖,要是以后有難處,隨時給我們捎信,我們在鎮上也能搭把手。”
他說得實在,司承年也沒再勸。
二哥一家在鎮上已經扎根,確實沒必要為了未知的未來冒險。
大哥蹲在地上抽了半天旱煙,突然把煙鍋往鞋底一磕:“我跟你們去!鎮上的活計沒什么奔頭,孩子也大了,去京市說不定能讓他見些世面。”
大嫂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我們沒什么牽掛,去京市闖闖也好!”
安父安母對視一眼,終于松了口氣。
安母抹了抹眼角:“既然老大也去,我們就跟你們走。守著你們,我們也放心。就是這老宅子……”
司承年握住她的手:“娘,老宅子我們鎖好,以后想回來看看,隨時能回來。京市的祖宅大,能住下我們一大家子,后院還能種桃樹,跟家里一樣。”
簽了上面發的協議之后,司承年和安千千帶著家人就準備離開了,安家村的人都來送行。
二哥幫大哥把行李搬上卡車,拍著大哥的肩:“到了京市,好好干,別給我們安家丟臉!”
大哥用力點頭,眼里滿是決心。
安父安母站在老宅門口,最后看了一眼掛在屋檐下的玉米串,才緩緩上了車。
安家村的老槐樹漸漸遠了,最后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一路向北,車窗外的風景漸漸變了模樣。
田埂變成了柏油路,低矮的土房換成了青磚瓦房,偶爾能看見掛著“京市方向”的路牌,讓車廂里的氣氛越來越熱鬧。
孩子們趴在車窗上,指著遠處的火車歡呼,安母則開始念叨著要給顧遠山夫婦帶些什么見面禮,說司承慧最愛吃她做的棗泥糕,這次一定要多做些。
不知走了多久,卡車剛停在京市老街區的胡同口,顧遠山夫婦就推著輪椅迎了上來。
顧小草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拉著安千千的手喊:“舅媽!祖宅就在前面,我帶你們去!”
一行人跟著顧小草往里走,拐過兩個彎,一座青磚灰瓦的四合院就出現在眼前。
這里正是司家的祖宅。
可還沒等司承年拿出鑰匙,院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男人叉著腰站在門口,警惕地問:“你們是誰?來這兒干嘛?”
司承年上前一步,客氣地說:“同志,這是我們司家的祖宅,剛從上面領了歸還手續,今天來收房子。”
說著就掏出蓋著紅章的產權文件,遞了過去。
中年男人掃了眼文件,卻一把推開,不屑地笑了:“什么你的我的?這房子我們家住了快十年了,當年是街道分配的,現在就是我們的家!你拿張破紙就想把我們趕出去?沒門!”
話音剛落,屋里又走出一個婦女,懷里抱著孩子,手里還拿著鍋鏟,嗓門比男人還大:
“就是!我們在這兒生兒育女,憑什么讓給你們?要我說,你們就是來騙房子的!再不走,我們就喊街道辦的人來了!”
兩人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周圍的人圍觀。
中年男人的蠻橫讓司承年攥緊了拳頭,可沒等他開口,安千千已經上前一步,把產權文件舉到圍觀鄰居面前,聲音清亮:“大伙看清楚了!這是縣房產局蓋紅章的歸還文件,上面寫著‘司家祖宅歸還原主司承年’,日期就是上周!要是不信,現在就能去街道辦查檔案!”
圍觀的鄰居們湊過來,指著文件上的紅章議論紛紛:
“這章看著是真的,房產局的章假不了啊!”
“我記得這房子以前就是司家的,當年司家老爺子還在這兒教過我們下棋呢!”
那婦女見勢頭不對,抱著孩子往門檻上一坐,拍著大腿嚎起來:“沒天理啊!我們住了十年的房子,憑一張紙就要被趕走!這日子沒法過了!”
“歸不歸你們,不是你說了算!”
顧遠山上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我是顧遠山,之前在省勘探隊工作。我已經讓我媳婦兒去給街道辦和區房產局打電話了,他們的人馬上就到,到時候查檔案、對證據,是誰的房子一目了然!”
這話像顆定心丸,圍觀鄰居更活躍了:“對!讓街道辦來評理!不能讓無賴占了人家的祖宅!”
“我作證!這房子當年就是司家的,我小時候還來這兒偷過石榴呢!”
中年男人眼神閃爍,悄悄拉了拉婦女的衣角,可婦女還想撒潑,就聽見胡同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
街道辦的李主任帶著兩個干事來了,手里還拿著檔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