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城。
省委大院門口,一輛掛著海城牌照的黑色別克商務車緩緩駛過,沒有進正門,而是繞了個彎,拐入后街的一條小巷。
車在一棵老槐樹下停穩,王安邦從后排下來,戴著一副深色鏡框眼鏡,外套是件不起眼的灰色夾克,與他平日在海城市委大院里那副筆挺西裝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熟面孔,才壓低帽檐,快步走向大院的側門。
門衛驗過他的證件,沒有多問便放行。
王安邦穿過一條僻靜的走廊,上了三樓。
走廊里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腳步聲幾乎聽不見。
他在一扇深棕色木門前停下,抬手敲了兩下。
“進。”
門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檀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辦公室不大,布置簡潔莊重,靠窗擺著兩盆翠綠的文竹,書柜里整整齊齊碼著政策文件和幾本舊書。
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材料,最上面壓著一份尚未批完的文件,紅筆擱在一旁。
省委副書記黃琦云坐在辦公桌后面,正翻看一份報告,見王安邦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伸手往沙發方向虛指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王安邦也不介意,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梁。
“琦云書記,打擾了。”
黃琦云放下手里的報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安邦,你可是稀客。大老遠跑一趟省城,什么事這么急?電話里說不了?”
“電話里說不清楚。”王安邦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也不方便說。”
黃琦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叩了兩下,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琦云書記,海城最近出了件事。”王安邦斟酌著措辭,“李陽,被抓了。”
“李陽?”黃琦云皺了皺眉,似在搜索記憶,“誰啊?”
“魏國濤的女婿——準確地說,是正在被逼著簽離婚協議的女婿。”王安邦說。當他得知這個秘密的時候,就決定把這件事情做絕了。
黃琦云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靠回椅背,手指繼續敲擊桌面:“海城的家務事,鬧到公安局去了?地方上的事情,你們自已協調就行了,不用往省里跑。”
王安邦沒有急著反駁,他從隨身帶的公文袋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朝黃琦云推了推。
“琦云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黃琦云看了他一眼,伸手拿過信封,拆開,里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簡要筆錄復印件。
他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為專注,從專注變為凝重。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明顯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王安邦,眼神變了。
“這些……都查實了?”
王安邦點點頭,語氣沉穩:“初步核實過,八九不離十。李陽被抓這件事,表面上看是魏國濤的家事,但往深里挖,牽出來的東西不簡單。魏國濤的外甥肖鵬,還有市公安局的胡凱,這兩個人的關系,遠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復雜得多。”
黃琦云將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
王安邦注意到,他的坐姿已經從剛才的靠椅變成了身體前傾,兩條胳膊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沉默了大約半分鐘,黃琦云將材料合攏,放在桌角,語氣完全不同于剛才的敷衍。
“安邦,這件事,你準備怎么辦?”
王安邦心中一松——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省廳那邊,暫時不能直接介入,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王安邦壓低聲音,“我的想法是,先從輿論入手。海城本地的論壇、自媒體,先放一些料出去——不用太多,就是李陽被抓的一些疑點,魏家和胡凱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往來,讓網上先議論起來,形成局部的社會影響,逼著海城官方必須回應。”
黃琦云沉吟片刻,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緩緩畫著圈:“你的人,靠得住嗎?”
“都是多年的老關系,不會出岔子。”
“省廳那邊的耳目……”
“這正是我來找您的原因。”王安邦直視黃琦云的眼睛,“省廳層面,得有人幫忙壓著風聲,至少在輿論發酵之前,不能讓消息走漏。”
黃琦云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安邦,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平淡卻篤定:“省廳那邊,我來處理。你安心做你的事,但有一條——所有的聯絡,不走書面,不留記錄。以后有事,你打我私人手機,響三聲掛斷,我回你。”
王安邦站起身,點了點頭:“明白。”
他沒有多待,將公文袋收好,戴上眼鏡,低聲說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安邦。”黃琦云叫住他,聲音不大。
王安邦停下腳步,回頭。
黃琦云依舊背對著他,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建筑上,語氣淡淡的:“這件事,做干凈。”
“放心。”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黃琦云獨自站在窗邊,手里攥著那份材料,拇指在封皮上來回摩挲,神色復雜。
——
魏家別墅坐落在海城東郊的湖畔山莊,三層獨棟,紅瓦白墻,院子里種著兩棵羅漢松,修剪得一絲不茍。
客廳開闊敞亮,紅木家具油亮厚重,魏蕓蕓縮在沙發角上一張臉愈發憔悴。
她手里攥著一團紙巾,已經揉爛了。
“爸!你到底管不管!”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趕緊離婚行不行?”
魏國濤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滿臉不悅……
“哭哭哭,就知道哭!”魏國濤彈了彈煙灰,語氣不耐煩,“我現在也不好辦!很敏感的你知不知道?”
“爸!”魏蕓蕓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徐長安那邊等著呢!他爸徐大康那可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啊!你不緊張?”
這句話戳到了魏國濤的痛處,臉色更沉了幾分。
徐長安的父親徐大康,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掌管著全省干部考核調配的大權。
這門親事若成了,對我魏國濤的仕途而言,無異于錦上添花。
可若是因為李陽的事情攪黃了,那就不只是面子上過不去,而是實打實地斷了一條上升通道。
沉默了片刻,魏國濤把煙蒂在煙灰缸里碾滅,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翻出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魏市長。”電話那頭,胡凱的聲音恭敬而利落。
“李陽的事情,辦到什么程度了?”魏國濤的語氣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放心,魏市長。”胡凱的聲音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勁頭,“定罪的證據已經收集齊全了,人證物證俱在,隨時可以移交檢察院提起公訴。這小子嘴硬得很,進了看守所還不服軟——嘿,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兒,這回非得讓他知道知道魏家的手段。”
魏國濤的臉色緩了一點,但語氣依舊冰冷:“快速辦,越快越好。直接走程序判刑,別給我留余地。他一天不在牢里待著,蕓蕓就一天不安生。”
“明白,明白!我今晚就安排,爭取三天之內把材料遞上去。”
“嗯。”魏國濤掛斷電話,將手機丟在茶幾上,靠回沙發,冷哼了一聲。
魏蕓蕓見父親表了態,情緒總算稍稍平復了些。
魏國濤看了女兒一眼,語氣淡淡的:“行了,別哭了。李陽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翻不出什么浪花來。你安心準備跟長安的事情,剩下的,我來處理。”
——
海城市委辦公樓四層的走廊空蕩蕩的。
張偉生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十指扣得緊緊的。
桌面上散落著幾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干部調動的名。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目光盯著桌面,卻什么也沒看。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同一件事——李陽。
說實話,李陽是誰,被抓之前,張偉生根本沒在意過。
一個普通人,在海城的權力版圖上連個點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是這么個人,把幾股不同的力量攪到了一起。
魏國濤要辦他,胡凱在執行。
這條線,張偉生心知肚明,也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魏國濤是市長,胡凱是公安局長,兩個人攪在一起,動一個沒什么根底的小人物,他犯不著出頭。
可問題是,東南集團。
張偉生想到這三個字,胃就隱隱發緊。
東南集團在海城的投資額度高達一百三十多億,涉及新城開發、產業園區、市政基建,幾乎撐起了海城近兩年GDP增長的半壁江山。
省里對海城經濟數據的考核,明面上看是看全局,實際上就是看東南集團的項目進展。
而東南集團的人,剛托人傳了話——李陽的事情,他們在關注。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得很。
張偉生不敢賭。
眼下正是干部調動的關鍵節點,他盯著的是更上一層的位置。
如果他出面保李陽,就等于跟魏國濤撕破臉。魏國濤背后站著的人,他也不是不知道。
“啪啪。”
兩聲輕輕的叩門聲。
“誰?”張偉生微微皺眉。
“張書記,”門外傳來秘書小周的聲音,而后門輕輕推開,“省公安廳副廳長趙大鵬來找您。”
張偉生的眉頭當即皺得更緊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整了整衣領,又攏了攏頭發,將桌上的文件歸攏了一下,“快,快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