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眾緩緩停在清河昌盛大酒店門口。
蔣震先下車，抬手理了理休閑西裝的袖口，茶色眼鏡后的目光快速掃過酒店門楣——鎏金大字旁邊嵌著的LED屏上，滾動播放著“熱烈祝賀茂山集團榮獲省優秀民營企業”的標語。
“排場不小啊……看樣這飯店應該也是茂山集團的。”蔣震低聲說了句后，轉頭看向剛從駕駛座下來的趙天成。
假發把趙天成光溜溜的頭頂遮得嚴嚴實實，深棕色的發絲襯得他臉色都亮堂了幾分，加上那副沾著胡茬的仿真面具，活脫脫一個常年跑業務的公司副總。
聽到蔣震剛才的話后，他抬頭看了看那標語，感嘆說：“這茂山集團四個字，在清河市真是哪兒哪兒都有啊。樹大招風，我這老領導真是膽識過人啊。”
蔣震聽后，便知道這是在說反話，同時也知道趙天成從來到清河市那刻，從聽到我蔣震提及茂山集團的時候，就知道這茂山集團是要完蛋了。
蔣震做事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這次也一樣，他早就對茂山集團了解。但是，很多時候，都是故作不知，一步步引導著趙天成主動走進這個局里面，主動見證這些腐敗現象，并主動幫助他。
兩人走進酒店大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香氛的味道清淡卻高級。
蔣震從口袋里掏出新手機——這是他特意讓秘書準備的匿名設備，撥通了秘書發來的茂山集團的聯系號碼。
鈴聲響了三聲，那邊才接起，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喂？哪位？”
“您好，我是云州來的蔣老板，跟你們李董約了今天談合作。”蔣震刻意壓著嗓子，讓語氣聽起來帶著點生意人的急切。
“李董？哪個李董？”對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你說的是我們李總吧？我是集團行政部的孫經理，李總臨時有個重要會議，讓我先接待您。您現在到哪了？”
蔣震皺了皺眉——秘書明明說清河市市委書記親自打招呼，讓茂山集團董事長李嘉業出面。
他瞥了眼旁邊豎著耳朵聽的趙天成，不動聲色地說：“我們已經到酒店大廳了。孫經理，不是說李董會親自過來嗎？我們這次是想談全縣域的冷鏈物流項目，體量不小呀。”
“冷鏈物流？”孫經理的語氣終于正經了些，但還是透著敷衍，“蔣老板您先別急，我在十八樓的牡丹廳等著您，您直接上來就行。李董那邊一結束會議，我就請他過來。”
掛了電話，趙天成便搖著頭嘆氣：“呵，我就說李嘉業不可能過來見咱們這些小人物的……再者，咱們報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李嘉業這種級別的人物，怎么可能見我們。市委書記的招呼，在他眼里估計也就那么回事。”
蔣震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兩張燙金名片，遞給趙天成一張。
名片上印著“云州恒通物流有限公司 副總經理 趙峰”，職務下面是一串虛擬號碼。
“你現在是趙峰，恒通的副總。我們要做的，是清河市所有縣市區的縣域智慧冷鏈物流體系——把各鄉鎮的農產品集中起來，通過冷鏈運到省城乃至全國的超市。”蔣震說。
趙天成聽后，捏著名片的手指頓了頓，眼神凝重起來：“冷鏈物流？這不是王立慶給我們的信息嗎？”
“你看過？”蔣震微笑問。
“當然！你跟我說，要整頓廣貴省的風氣時，我就開始跟老王交流了！然后，我記著省紀委的報告里寫過，清河市的農產品冷鏈全被茂山集團壟斷了。他們在每個縣都建了冷庫，老百姓賣菜要么走他們的渠道被壓價，要么自已拉去外地，損耗率能到三成。我們要做這個，可是虎口奪肉啊。”
“就是要虎口奪肉。”蔣震邁開步子朝電梯走去，“李茂山能在清河當‘土皇帝’，靠的就是把民生資源攥在手里。冷鏈物流連著農民的錢袋子，也連著城里人的菜籃子，正好是他的命門。”
他按下電梯鍵，轉頭看向趙天成，繼續道：“我讓秘書給市委書記打電話時，特意交代要‘輕描淡寫’，就說‘兩個云州的朋友想來看看’，沒提任何職務。以李嘉業的性子，肯定覺得是小生意，派個小經理應付就不錯了。”
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趙天成跟著進去，還是有些擔心地說：“可萬一真把他們激怒了，咱們就兩個人，連個警衛都沒帶……”
“放心。”蔣震拍了拍公文包，“省公安廳的便衣已經提前布控了，酒店周圍至少有五個人盯著。再說，李嘉業再囂張，也不敢在昌盛大酒店動咱們——這里是他的臉面，真出了事，他第一個兜不住。”
十八樓牡丹廳是個中等規模的包間，裝修得富麗堂皇，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發花。
孫經理已經在里面等著了，三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西裝，手指上戴著個粗金戒指，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
看到蔣震和趙天成進來，他慢悠悠地站起來，象征性地伸了伸手：“蔣老板，趙副總，坐。”
包間里除了他，還有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低著頭在角落里抽煙，看到他們進來也沒起身，只是抬眼瞟了一下——看那樣子，應該是孫經理的司機。
這司機都這么個樣子，便知道茂山集團在清河市當真是無人敢招惹啊。
蔣震也不介意，拉過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
趙天成則習慣性地坐在他旁邊，剛想開口，就被蔣震用眼神制止了——現在他們是“老板和副總”，可不能一張口就領導范。
“孫經理，麻煩你了。”蔣震笑著遞過煙，“我們恒通在云州做冷鏈有些年頭了，這次來清河，是看中了這邊的農產品資源。你看，這是我們做的方案。”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孫經理面前。
孫經理拿起文件，翻都沒翻就放在一邊，朝門外喊了聲：“服務員，上菜！再拿瓶茅臺來！”
而后，轉頭對蔣震說：“蔣老板，不瞞您說，冷鏈物流這一塊，在我們清河市，基本都是我們茂山集團在做。不是我打擊您，您這小公司，想在清河打開市場，難。”
“哦？”蔣震故作驚訝，“孫經理這話就不對了。我們恒通雖然規模不如茂山，但技術是頂尖的——我們的冷鏈車能實時監控溫度，損耗率比行業平均水平低五個百分點。而且我們跟省城的大超市都有合作，只要能把清河的菜送出去，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價錢？”孫經理嗤笑一聲，“蔣老板是第一次來清河吧？這里的規矩，不是你懂點技術就能打破的。”
這時服務員把酒送了進來，孫經理親自給蔣震倒了一杯，“看在你是省委書記秘書介紹過來的份上，我給你指條明路。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幫你拿下兩個偏遠縣的業務，比如清東縣、清南縣，那些地方窮，農產品也少，我們茂山懶得做。”
趙天成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清東縣和清南縣是清河市最偏的兩個縣，山路崎嶇，農產品運輸成本極高，茂山集團確實沒在那里建冷庫，老百姓的茶葉、柑橘每年都要爛掉不少。這個孫經理，竟然把這種“垃圾業務”當人情送。
“孫經理，這恐怕不行。”蔣震放下酒杯，一臉認真說：“我們規劃的是全縣域覆蓋，要是只做兩個縣，前期的設備投入都收不回來啊……”
孫經理的臉色當即冷了下來，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著，嘴角輕輕勾著，那表情是越來越不屑：“蔣老板，你知道在清河，想做冷鏈得經過誰點頭嗎？是我們李董，是我們李老爺子！不過嘛，事情也不是不能商量。你要是從這兩個縣的業務里，給我扣三個點的‘運行費’，我倒是可以幫你跟上面說說情，看看能不能再給你加一個縣。”
“運行費？”蔣震皺起眉頭，裝作不懂的樣子，“什么運行費？我們的報價都是成本價，哪還有錢扣？”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孫經理猛地提高了音量，“在清河做生意，哪有不交點運行費的？這錢是給相關部門打招呼用的，沒有這筆錢，你手續都辦不下來！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啊！怎么感覺像是剛出來做生意似的啊？話說這么明白還不懂？怎么這么軸啊？”
“孫經理說話客氣點。”趙天成終于忍不住開口，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神里帶著幾分壓迫感，“你不過是茂山集團的一個行政經理，怎么口氣比你們李董還大？我們恒通雖然是小公司，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