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禮臉上先前那副自信滿滿，帶著幾分戲謔玩味，乃至對寧凡隱隱的輕蔑，此刻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滴出水來的凝重。
他死死地盯著寧凡，目光尤其聚焦在寧凡那鮮血淋漓的左拳和略顯凌亂的氣息上，不由得深深皺緊了眉頭，眼神之中填滿了驚疑與不解。
沒錯。
寧凡說得一點沒錯。
紀禮拳鋒上那股奇異而強橫的波動，其根源，正是三大基礎武意之一，以剛猛霸道、唯我獨尊著稱的——霸絕意！
霸絕意。
與寧凡所掌握的天人意，以及最常見的萬象意并列，乃是這個世界上武技的三大類。
這種武意的核心意境，乃是對‘自我’力量的極致推崇與信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傲視群倫的桀驁，乃至睥睨天下的唯我獨尊！
在這種意境籠罩之下，武者自身便是天地中心，外在的天地萬物都要為之失色，頗有一種憑借一己之力開天辟地，重塑乾坤的勇猛與決絕。
這也正是寧凡那無往不利的天人意，在面對紀禮時仿佛失效的根本原因所在。
天人意講究的是‘融入天地，感知萬物’，而霸絕意則強調‘我即天地，萬物皆虛’。
兩者從根源上便是相斥的。
寧凡腦海中瞬間閃過葉紅蓮曾對他提及的關于武意品階的論述——
天人意的品階提升，在日常修煉與對戰中意義或許并非最大，但若是對上擁有霸絕意的武者，那么意境品階的高低，便瞬間成為了決定勝負天平傾斜方向的關鍵砝碼。
所謂高一品壓死人，在這種特定克制關系下，體現得淋漓盡致。
三大基礎武意之間，其實隱隱存在著一種并非絕對，但卻有跡可循的克制關系。
天人意在一定程度上克制萬象意，因為萬象意依賴武技變化，而融入天地的天人意武者往往能更輕易洞察其虛實，也就是所謂的‘打不著’。
萬象意又在一定程度上克制霸絕意，因為霸絕意崇尚拳腳近身、一力降十會，而萬象意驅動的精妙武技、遠程招數，往往能讓霸絕意武者難以近身，而且就算是對拼，以拳腳和武技對拼，受傷的肯定是前者。
當然。
拳腳亦有拳腳的靈活與迅猛，并非嚴格克制；
而霸絕意，則幾乎是完美地克制天人意！
天人意賴以成名的天地感知。
在霸絕意那‘唯我獨尊’的意境面前大打折扣甚至失效，而霸絕意武者那經過意境增幅的，實打實的狂暴攻擊，卻能結結實實地全部傾瀉在天人意武者身上。
一旦雙方武意品階相同，天人意在霸絕意面前幾乎形同虛設；即便是天人意品階略高，其效果也會被極大削弱，難以發揮真正威力。
可眼下，最讓紀禮感到心驚肉跳的是——
他明明動用了堪稱天人意克星的霸絕意，品階上自信不輸于寧凡，更是以九十六道靈脈的雄厚底蘊催動武技，在硬碰硬的對決中，竟然只是讓寧凡微微落于下風，看上去拳鋒見血、氣息微亂。
實際上，根本未能造成預想中的重傷。
這種結果，與紀禮的預料大相徑庭，寧凡的根基之雄厚，肉身之強韌，靈力之凝練。
簡直超乎想象！
要知道，他們能有如此根基，是在萬武神域多年打磨的結果。
在他們地極境的時候，可遠遠不如現在！
一旁的紀常同樣面色凝重，他捂著依舊隱隱作痛的手臂，看向寧凡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個念頭——
這寧凡，太恐怖！
“來??！”
未知才最令人恐懼。
此刻，寧凡已然摸清了那霸絕意的大致強度與特性，心中反而微微一定。
劣勢嗎？
確實是劣勢。
霸絕意對天人意的壓制是實打實的，在不使用融合功法的底牌的前提下，正面硬拼自己占不到便宜。
但這種程度的劣勢，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
尤其是，他還能通過與葉紅蓮、靈虛仙子雙修建立的傷害分攤關系！
眼下這種看似皮開肉綻的外傷，在傷害分攤的效果面前，所能實際傳遞到本體的損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雖然使用融合功法的手段，能快速拿下對方二人，但寧凡并不愿意。
因為，他看上了霸絕意！
心念及此，寧凡戰意再度飆升，竟是不顧傷勢，主動逼殺上前！
他身形如電，不再一味閃避，反而迎著紀禮、紀常兩兄弟沖去，竟是要以一對二，展開兇猛的近身搏殺！
尤其令人側目的是，他主要的攻擊目標，赫然鎖定在了擁有霸絕意、對他克制最強的紀禮身上！
紀禮、紀常二兄弟見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勃然大怒。
他們乃青劍宗長老，何曾被人如此輕視？
以二敵一已是有些面上無光，若再被對方主動搶攻，顏面何存？
此時此刻，二人也摒棄了多余的念頭，怒喝一聲，選擇與寧凡硬碰硬，貼身肉搏。
“砰砰砰砰——！”
霎時間，林間空地上拳影腿風交織成一片密集的死亡之網，三人身影如旋風般糾纏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沉悶的巨響和四溢的勁氣，沒有太多花哨的武技變化，就是最直接，最野蠻的力量與速度的比拼。
拳拳到肉，招招兇險！
寧凡將《龍蛇衍相手》與寶術龍鳴交替運用，時而手臂纏繞蛟形，勢大力沉；時而手臂變大，龍吟震懾，力量暴增。
他將自身雙重大圓滿的強悍體魄催動到極致，一百道靈跡、靈脈、青龍玄武圖全部施展。
雙拳揮動間，隱隱有風雷之聲相伴。
然而在霸絕意的壓制下，他的天人意難以有效預判紀禮那霸道直接的攻擊，而紀常則如同附骨之疽，始終游弋在側，伺機發動刁鉆的偷襲。
十幾個呼吸，三人對下百余招。
在這對拼中，寧凡不可避免地落于下風，身上不斷增添新的傷痕。
胸口中了一拳，氣血翻騰；肩頭被紀常的指風掃過，留下深可見骨的血痕；尤其是那雙拳頭，在與紀禮覆蓋著霸絕意的萬仞拳多次硬撼后，已是皮開肉綻，鮮血將衣袖染得一片殷紅，看起來凄慘無比。
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報廢。
可打著打著，原本占據絕對上風、以為勝券在握的紀禮、紀常兩兄弟，心中卻逐漸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悸之感。他們的臉色，從最初的狠厲與自信，慢慢變得驚疑不定。
最終化為深深的心驚！
這寧凡怎么打不死？！
這個念頭剛一萌生，就如同野草一般在紀禮和紀常的心底瘋狂滋生，并且隨著交鋒的持續，愈發清晰。
別說打死了，眼前這寧凡甚至連氣息虛浮，靈力衰竭的跡象都沒有，他渾身上下看起來傷痕累累，尤其是那雙拳頭，更是慘不忍睹，可他的動作非但沒有絲毫遲緩。
反而越發狂暴、迅捷！
在兩兄弟的感知中，寧凡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也完全無視了那些不斷累積的傷勢。
他就像一頭掙脫了枷鎖的洪荒妖獸，越戰越勇，兇性大發。
攻勢越來越凌厲，甚至帶著一股同歸于盡般的瘋狂，好幾次都完全放棄了防守，以傷換傷，逼得兩兄弟不得不臨時變招，仿佛他才是那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撕碎對手的兇獸。
“砰——！”
又是一次毫無花哨的重拳對轟！
氣浪翻涌間，紀禮只覺得自己的拳骨傳來一陣鉆心的酸痛，手臂微微發麻。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寧凡那幾乎能看到白骨，卻依舊穩如磐石的拳頭，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寧凡的身體太詭異了。
難不成是戰斗體質?。?/p>
沒有很明顯的戰斗體質特征啊。
這就是傷害分攤帶來的巨大優勢，雖然重創的分攤效果已經很微弱，但對于眼下這種持續性的，尤其是鈍擊和皮肉傷的消耗，分攤機制幾乎可以完美運作。
絕大部分的痛楚和實質性的損傷，都在無聲無息間，被轉移到了遠在不知何處的葉紅蓮和靈虛仙子身上。
至于剩下的些許痛感？
他一路走到今天，經歷的生死搏殺，承受的傷痛折磨還少嗎？
這點痛苦，早已可以無視。
紀禮與紀常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兄弟二人心意相通，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退意。
繼續這樣纏斗下去，似乎毫無意義。
他們無法迅速拿下寧凡，反而像是在和一個不知疲倦，不怕疼痛的怪物進行一場消耗戰。
“砰！”
借著一記對拼的反震之力，紀禮、紀常二人身形同時向后飄退數丈，與寧凡拉開了距離。
場中激烈的搏殺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彌漫的煙塵。
紀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寧凡，今日繼續這般無意義的纏斗下去，不過是白白浪費時間和靈力，山不轉水轉，今日之事，暫且作罷，咱們來日再見分曉！”
在他們二人的料想中，寧凡身處劣勢，雖然表現詭異，但理應見好就收，趁機下臺階止戰。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長久下去，寧凡的消耗絕對更大。
可是……
寧凡非但沒有如他們所料般停手或回應，反而猛地踏前一步！
他身上那股兇戾的氣息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如同實質般洶涌而出，那雙染血的眼眸中兇光畢露，死死鎖定兄弟二人，嘴角甚至咧開一個帶著血腥氣的笑容。
“別啊！這熱身才剛剛開始，怎么能說走就走？咱們既然碰上了，總得打完，分個高下，看看究竟誰會先堅持不??！”
他可不傻，若是在外界，自己恐怕在對方手中一招都過不去，不趁此時將對方拿下，又待何時？
紀禮、紀常聞言，眉頭瞬間緊緊鎖死。
這寧凡，簡直是瘋了。
他難道看不清形勢嗎？
明明是一直被他們兩人壓著打，處于明顯的劣勢，怎么搞得像是他占了上風，在追打他們一樣？
“等等……”
突然間，紀禮瞇起眼睛，死死的盯著寧凡的狀態。
“不對勁，這寧凡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