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烏江。
一艘并不算起眼的烏篷船，正順著那濁浪滔天的江水，緩緩東行。
船頭，燃著一爐紫金色的獸首香爐。
一縷縷由千年“安神木”所化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任何兇獸都退避三舍的靜心凝神的奇特香氣。
沈淵身穿一襲月白色的寬袖長袍，斜倚在船頭的一張軟榻之上。
他并未修煉。
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睜開。
只是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身旁的船舷，仿佛是在打著某種悠閑的拍子。
江風(fēng)拂過他的面頰，吹起他那如墨般的長發(fā)。
溫暖的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灑在他的身上，將他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龐，映照得宛若一塊溫潤的絕世美玉。
在他的身旁，阿九正跪坐在一張小巧的茶幾旁，專心致志地烹煮著一壺來自東荒“霧隱山”的極品云霧靈茶。
泉水是天山之巔，千年不化的冰雪所融。
茶葉是只取晨曦第一縷陽光照射下的嫩芽。
茶具更是由一整塊萬年“暖玉”雕琢而成。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精致到了極致。
而在船尾，夜一則是一身黑色勁裝，手按劍柄，如同一尊絕美的冰雕，警惕地注視著江面上的任何風(fēng)吹草動。
雖然她很清楚。
以公子如今那深不可測的實(shí)力，這天下，恐怕已經(jīng)沒有多少能夠威脅到他的存在了。
但這是她的職責(zé)。
整個烏篷船都籠罩在一層肉眼無法看見的混沌結(jié)界之中。
江中那些兇猛的水生妖獸，在靠近小船百丈之內(nèi)時，便會如同遇到了最恐怖的天敵一般，倉皇逃竄。
天空中那些偶爾路過的，行色匆匆的修士，也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就在他們腳下這渾濁的江水之上，竟還漂浮著如此一方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愜意。
悠閑。
與整個因?yàn)椤岸德蕦m”出世，而變得喧囂，狂熱，血腥的修仙界，格格不入。
“公子。”
阿九將那沖泡好的第一杯茶湯碧綠，香氣四溢的靈茶，用雙手恭敬地捧到了沈淵的面前。
“茶，好了。”
沈淵這才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之中，沒有半分的睡意。
反而閃爍著一種仿佛剛剛才欣賞完一場精彩大戲的淡淡的笑意。
他接過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然后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問道。
“都到哪了？”
“回公子。”夜一立刻躬身回答道，“我們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十萬大山的水域范圍。”
“按現(xiàn)在的速度，最多再有三日，便可抵達(dá)那‘兜率宮’出世的核心區(qū)域了。”
“是嗎……”
沈淵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仿佛那足以讓整個天下都為之瘋狂的“太上遺府”，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可去可不去的尋常景點(diǎn)罷了。
他放下了茶杯，目光望向了遙遠(yuǎn)的東北方。
那雙漆黑的眼眸仿佛能夠穿透時空的阻隔。
看到一個渾身染血，眼神卻越發(fā)冰冷的少年，正拖著殘破的身軀，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艱難地跋涉。
看到一個渾身籠罩在血霧之中的身影，正如同鬼魅一般，游走于各個戰(zhàn)場，靠著吞噬失敗者的精血來迅速地恢復(fù)著自己的力量。
看到一個倔強(qiáng)的南疆少女，在某種神秘力量的指引之下，正一步一步地靠近著那片風(fēng)暴的中心。
也看到了無數(shù)被貪婪沖昏了頭腦的修士，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從四面八方涌向那個注定要埋葬無數(shù)枯骨的屠場。
“呵呵……”
沈淵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意味不明的笑聲。
“看樣子，都快到齊了啊。”
夜一與阿九聞言，皆是心頭一凜。
她們知道。
公子這副風(fēng)輕云淡的模樣，便意味著，一張足以網(wǎng)羅天下英雄的無形大網(wǎng)，已經(jīng)悄然布置完成。
而那些所謂的“天命之子”，不過是一群即將自己走進(jìn)網(wǎng)中的獵物。
“公子。”
夜一沉吟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此番兜率宮出世，天下強(qiáng)者齊聚。七大仙門與北原魔道，更是勢在必得。”
“我等，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布置？”
在她看來，即便公子實(shí)力通天，但雙拳難敵四手。面對整個天下的頂尖勢力，若無萬全的準(zhǔn)備，恐怕也會陷入被動。
“布置？”
沈淵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沾了一下杯中的茶水。
然后，在面前的茶幾上，隨意地，畫了幾個圈。
“你看。”
他指著那幾個，大小不一，位置各異的水漬圈，淡淡地說道。
“這是，東荒仙門。”
“這是，北原魔道。”
“這是，西漠佛宗。”
“還有，南疆巫門，以及那些藏在暗處，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老鼠們。”
他又用手指在幾個大圈的縫隙之中，點(diǎn)下了幾個，更小的水點(diǎn)。
“而這些，便是我那些，可愛的‘天命之子’們。”
“他們自以為是來尋找機(jī)緣，逆天改命的。”
“殊不知他們不過是我投入這潭渾水之中，用以攪動風(fēng)云的……”
“棋子。”
沈淵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絕對自信。
“他們會因?yàn)椋髯缘某鸷蓿髯缘呢澙罚髯缘摹畽C(jī)緣’，與這些龐然大物產(chǎn)生各種各樣的碰撞。”
“而我……”
他緩緩地，抬起手。
然后用袖袍，將茶幾上那副代表著整個天下局勢的“棋盤”，輕輕地一抹而空。
所有的水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需要在他們斗得兩敗俱傷，斗得筋疲力盡，斗得將所有的底牌都掀開之后。”
“再去收拾殘局便好。”
他重新端起了茶杯，神情，愜意，而又從容。
“這便是，我最大的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