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設穿好褲子，踏著拖鞋，邊系腰帶邊走出房間：“老閻，這么早來找我，有何貴干？”
閻埠貴打趣道：“還早？都快八點了，軋鋼廠的工人都快到廠里了，你這臉還沒洗呢。”
李建設不以為意：“今天開工，上午動員大會，九點能開就不錯了，晚點也無妨。”
說完，他又問了一句：
“你是為于莉之事而來？恐我忘卻，特意提醒嗎？”
閻埠貴確為此事。
他嘿嘿一笑：“老李，咱倆交情深厚，客套話免了。
于莉的工作，就全靠你了，務必放在心上。”
李建設笑道：“你放心便是。”
“若政值處不用她，我自掏腰包聘請，如何？”
閻埠貴眼中閃過一抹光亮：“真的？那便太好了。”
在他心中，雖一直力挺李建設，但與賺錢相比，李建設又算得了什么？
“還有一事。”
“年前你曾提及，年后幫我尋一月入十塊的兼職。”
“如今年已過完，不知何時能開始？”
賺錢之事，閻埠貴從不敢忘。
“看我這記性。”李建設拍了拍腦門，“老閻，這事兒簡單。
你不是愛釣魚嗎？以后釣魚時，多留意旁人，若有釣到大魚的，你便代為收購。”
“我按市場價從你那兒買。”
閻埠貴盤算道：“按市場價？那我能賺多少？”
“人家也是按市場價賣，我給少了，人家豈肯？”
李建設笑道：“說讓你賺，自會讓你賺。”
“收購價不變，但我可以積分返利。”
“比如，你這周收十斤魚，我便返利一斤；收一百斤，則返利十斤，那便是五塊錢。”
“你以前獨自釣魚，一月也能釣十幾二十斤，現在收別人的，一月三四百斤應不成問題吧？”
“算算，這能賺多少？”
如今，釣魚成了不少人的副業，用以補貼家用。
收入雖憑運氣，但勝在成本低廉。
閑暇之時，近乎無需投入便能有所得。
閻埠貴的一些同事，包括他自己，每周都會去釣魚。
僅從這些同事那里，他一周便能收獲七八十斤魚，按每收十斤獎勵一斤的規則，相當于額外得了七八斤魚。
運氣好的時候，他自己一周都釣不到這么多。
“太好了。”
“李建設，咱們就這么定了。”
“到時候我收了魚，你可別反悔不要。”
閻埠貴滿心歡喜。
有了這份兼職，他月收入有望超過五十，雖僅相當于四級工薪資，但他已深感滿足。
“你看你說的，我還能害你不成？”
“但有言在先，你別因為有返利就抬高價收魚。”
“這種行為會擾亂市場，到時候可別怪我終止合作。”
李建設提醒道。
閻埠貴精打細算，根本無需他多言。
這個老狐貍，一分錢都舍不得多花，有便宜魚可收，怎可能出高價？
除非世事顛倒。
抵達軋鋼廠，工人們已集合完畢。
李建設身為采購處主任，算是廠里高層，動員大會前，盧廠長召集所有中高層干部開了個小會。
李建設最后一個到，卻無人指責，反而有人小聲指引他座位，讓他悄悄坐下。
“鑒于當前國內外形勢，今年咱們廠的任務比去年更為艱巨。”
“但這也是我們展現實力的絕佳時機......”
期望諸位能在職場中引領風潮，與工人們并肩作戰，發揚吃苦耐勞精神，力求在圓滿完成上級任務的同時，推動鋼材產量邁上新高度。
掌聲雷動。
會議在一片浮夸之詞中落下帷幕。
李建設鼓掌送別盧廠長及幾位副廠長后，起身與其他主任一同離開會議室。
鑒于軋鋼廠人數眾多，全體動員大會取消，轉而由各科室和車間分別進行。
采購處人員于招待所外集結。
李建設對開會并無好感，無論是作為聽眾還是主講人。
于是，他將動員任務分配給各股室，讓他們自行組織。
李建設步入機關樓，準備返回辦公室品茗。
剛踏入大樓，便聞旁側傳來清脆之聲。
“壹大爺，不對，李主任，您回來了。”
于莉已在機關樓門內等候李建設多時，超過半小時。
“于莉啊，怎么來得這么早？”
來來來，先進來吧，到辦公室細說。”
李建設原本覺得今日無趣，見于莉后，精神為之一振。
與于莉的較量，充滿樂趣。
于莉的存在，對李建設而言，遠不止是一個競爭對手那么簡單。
兩人步入李建設辦公室。
李建設自行入內，于莉稍顯緊張，但為了工作，毅然跟隨。
“先坐吧，我生火。”
李建設示意于莉坐下，隨手揭開爐蓋。
此時尚無暖氣，即便是機關樓，每間辦公室也僅有一臺小鐵爐。
假期未至單位，爐中積灰未清。
于莉頗為機敏，既來工作，自當勤快。
“李主任，您休息吧，這些活兒我來干。”
于莉說著，接過李建設手中的爐蓋。
隨后，于莉著手處理爐底灰。
李建設在一旁默默觀察，沒有過多客氣。
畢竟，今日是為她分配工作的日子，意味著于莉將成為他的下屬。
若初時顯得過于客氣，日后管理恐生不便。
誠然，讓于莉這樣的女子做粗活，似有些大材小用。
但那都是后話了。
眼前之事，需循序漸進。
于莉動作嫻熟，作為家中長姐，自幼便協助母親，家務活樣樣精通。
她從桌邊取來火柴，點燃松球，漸漸將爐火燃起。
待火焰旺盛，她才謹慎地向爐中添加了幾塊大小適中的煤球。
這種尺寸的煤球，既易點燃，又透氣良好。
若一開始便放入大塊煤或煤渣，會因透氣性差而熄滅火焰。
爐火旺盛后，于莉順勢將水壺置于其上。
盡管軋鋼廠備有熱水房，但有爐子在，辦公室內燒水無疑更為便捷。
完成這些后，于莉又拿起濕抹布，準備擦拭桌椅。
窗戶密封不嚴，十余日無人，屋內桌椅、柜子及窗臺均積滿灰塵。
于莉端來臉盆，盛滿水，擦拭一陣便用水清洗抹布。
待桌椅擦拭完畢，盆中水已變得烏黑。
“好了，暫且停下，把門關上，我有些正事要與你談。”
李建設觀察了十幾分鐘，見于莉手腳麻利。
不僅速度快，打掃得也十分干凈。
于莉正干得起勁，聽到李建設的話，才意猶未盡地停下，用抹布擦凈手，上前將辦公室門關上。
隨后，她乖巧地站在辦公桌旁，宛如等待領導訓示。
“別緊張，你也坐下。”
李建設指了指對面于莉剛擦干凈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于莉雖坐下，但仍保持挺直，半個屁股懸在凳外。
這樣，一旦李建設有指示，她能迅速起身響應。
李建設對于莉的滿意度日益提升。
他微笑著詢問：“于莉，你在工作方面，有沒有特別的期望或夢想中的職位？”
于莉輕輕搖頭，顯得有些拘謹地回答：“李主任，我從未有過工作經驗，對軋鋼廠的工作也不甚了解。
您看著安排就好，我愿意做任何分配給我的任務。”
“很好。”李建設點頭贊許，接著說，“既然如此，你暫時先跟在我身邊吧。
我事務繁忙，不能常駐辦公室，卻需時常為采購部門簽字開票。
你負責統計采購物資數量，并保管好需要我簽章的文件。
若我下班未歸，你就將這些文件送至四合院；若我回來了，就直接交給我簽字。”
他話鋒一轉，問：“對了，你的學歷是什么？”
于莉迅速回應：“我是初中畢業生。”
“那也挺好。”李建設說，“作為初中畢業生，你要好好學習，努力工作。
等你熟悉了采購處的各項事務，我會考慮幫你申請轉為正式職工，或許還能讓你辦理印章等事務。”
提到管理印章，于莉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她之前說對軋鋼廠工作不了解，其實是出于禮貌。
像她這樣聰明的女人，怎會不事先做些了解？之所以那么說，是因為一切尚未確定，她怕要求過多會引起李建設的反感。
實際上，這也是李建設提問的目的，他想試探于莉是否懂事。
事實證明，于莉確實懂事。
從她此刻的表情就能看出，她對工作是有所了解的。
在這個年代，聽診器、方向盤、印章（木頭疙瘩）、售貨員，以及糧管所、廣播站、電影放映員、郵遞員等工作最為熱門。
其中，“木頭疙瘩”指的就是印章，意味著權力大、工作輕松。
盡管工資不及車間工人，但晉升機會多，且工作體面。
于莉初時以為，能得李建設相助，在普通車間尋一職位便心滿意足，未料李建設竟有意讓她管理木材。
”李主任，真是太感激您了。
”
“萬分感謝！”
于莉滿心激動，連連道謝。
”先別急著謝，我之前也說了，得看你的表現。
”
”倘若表現不佳，即便我想助你一臂之力，也是力不從心。
”
李建設略作提醒，卻未言盡。
畢竟，于莉今日初來乍到，有些言辭她未必能即刻領悟。
”嗯，李主任，我懂的。
”
”您放心，我必不負眾望。
”
于莉鄭重承諾。
無論李建設所言是否夸大，她都選擇相信其可能性。
若能掌握木材，她不僅有錢孝敬雙親，還能讓父母臉上有光，令鄰里艷羨。
好好表現，于莉對自己滿懷信心。
——
”你是個聰慧的姑娘，我信得過你。
”
李建設對于莉給予肯定。
有些事，即便她現在不解，假以時日也定能明白。
畢竟，李建設識人頗有一套。
”那，李主任，我現在還去打掃衛生嗎？”
于莉主動詢問。
李建設思索片刻，吩咐道：
”先別打掃了，去門外右側第三間屋看看，他們政治處的動員會是否結束。
政值處管人事，若動員會已畢，你便來喚我，我帶你去開臨時工的介紹信。
”
介紹信，猶如錄取憑證。
彼時，凡事皆需介紹信。
即便是住旅館，也得憑單位介紹信。
有了介紹信，方能辦理其余入職事宜。
”好，我這就去。
”
于莉應聲，開門離去。
不久，門再次被推開。
李建設接獲通知，政值處會議已結束，僅余兩人。
他隨即起身道：“走吧，跟我去一趟。”
兩人抵達政值處，發現戴主任與一名小科員在場。
戴主任見李建設到來，立即放下工作，迎上前來。
“李主任，我剛散會，正打算去尋你呢。
關于前天你提的事，我已讓小劉準備介紹信，卻忘了問那位同志的名字。”
“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戴主任笑著握住李建設的手。
李建設亦笑答：“我差點也忘了。”
接著，他向在場的一位女子介紹：“于莉，這位是政值處的戴主任。
戴主任，這是我提到的親戚。”
于莉禮貌的問候：“戴主任，您好。”
戴主任微微點頭回應，隨后對李建設笑道：“李主任的親戚，一看便知非凡品，不知是否已有意中人？我家有幾個侄子外甥正盼相親呢。”
李建設聞言，配合道：“真不巧，年前剛有了對象。
若早知道戴主任家有合適人選，我們或許能多等幾日，說不定還能結親呢。”
戴主任大笑：“誰說不是呢。”
兩人談笑間，也未忘正事。
這時，戴主任提到的小劉，手持介紹信走近。
對于臨時工而言，這封介紹信便是他們的“入職合同”。
在于莉的名字填寫完畢并讓她自行簽字按印后，關于她的職務，早已有定論。
于莉的任務，便是擔任李建設的“私人秘書”，業內俗稱為勤務員。
在軋鋼廠，通常只有廠長級別才配備秘書。
而其他副廠長，往往共用一兩位勤務員處理泡茶、跑腿、打掃衛生等雜務。
勤務員與秘書的區別在于，他們主要負責瑣碎的雜活。
因此，許多勤務員皆為臨時工。
在眾多科室中，僅李建設獨享勤務員配置，這在眾人眼中頗為顯眼。
然而，鑒于李建設年前累積的人情，即便其他科室領導心生羨慕，也不會輕易與李建設相較。
畢竟，一個勤務員所能提供的幫助有限，主要是打掃衛生等，而得罪李建設則得不償失。
咚咚咚！
“你們好，請問這里是政值處嗎？”
正當李建設準備客套幾句，帶著于莉離開之際，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轉身一看，竟是劉光齊。
戴主任一見劉光齊，眉頭緊鎖。
“怎么又是你？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的問題我們這里無法解決，要么找廠長或副廠長，要么回你們街道解決。”
“若再不識趣，休怪我叫保安來。”
劉光齊近期頻繁造訪戴主任，甚至幾次還攜帶錢財。
但送禮亦需技巧，直接將錢塞給別人，顯然太過拙劣，誰敢輕易收下？再者，劉光齊辦事吝嗇，總想事成之后再報答。
戴主任哪有時間與他玩“延期交易”？此事本就棘手，牽涉眾多廠內干部，戴主任索性直接拒絕。
劉光齊滿臉堆笑。
“戴主任，您先別急著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