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母的聲音壓的極低，低的幾乎融進午后安靜的空氣里。
蘇婉晴握著竹筷的手指一頓，力道輕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原本的平穩。
只是那細微的停頓，還是泄露了她心底并不平靜的情緒。
午后的陽光透過半透的米白色紗簾，斜斜的漫進餐廳。
暖金色的光霧輕柔的灑在桌面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暈開一圈淺淡柔和的光影，將她眉眼間的清冷襯的愈發明顯。
蘇婉晴明明就坐在暖融融的餐廳，周身卻像是裹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整個人透著一股易碎的，安靜到極致的疏離。
她沒有看向母親，也沒有側頭望一眼不遠處，正耐心溫柔給孩子們喂奶的陸彥霖。
她將目光垂的更低，低到幾乎要埋進碗沿，全神貫注的盯著白瓷碗里那塊鮮嫩瑩白的魚肉。
蘇母：“……”
蘇婉晴一點一點，極其耐心的剔掉魚刺，專注又認真，動作慢的有些刻意。
魚刺徹底剔干凈后，她用筷子尖輕輕撥弄著那塊雪白軟嫩的魚肉，目光定定的落在上面。
沉默了良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滯了片刻，才無聲的將一小塊魚肉緩緩送入口中，閉著唇細細咀嚼。
舌尖似乎嘗不出絲毫鮮味，只余下一片寡淡的澀。
蘇婉晴既沒有開口反駁母親的話，也沒有半點點頭應允的意思。
她用一層厚重又沉默的外殼將自己緊緊裹住，把母親話語里那份沉甸甸，幾乎要壓的人喘不過氣的期許，徹底隔絕在心門之外。
“……”
蘇母將女兒這一連串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從指尖的停頓，到低頭的沉默，再到食不知味的動作……
滿是心疼與無奈的嘆息在喉嚨里滾了又滾，終究還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清楚女兒心里有道過不去坎兒，不是一朝一夕三言兩語就能輕易跨越的。
而且，此時此刻陸彥霖也在眼前，有些掏心窩子的話不便深說，更不能當眾戳破女兒心底的傷疤。
于是，蘇母輕輕斂起眼底翻涌不息的憂慮與心疼，臉上重新浮起溫和慈愛的笑意，不動聲色的將目光轉向陸彥霖和兩個孩子。
“思晚和念晴真是越來越乖，安安靜靜的喝奶，一點都不鬧人。”
“彥霖，你真會照顧孩子，瞧你這熟練的動作，比我這個當姥姥的上手還要利索。”
陸彥霖聞言，緩緩抬起頭，對著蘇母露出一個謙和溫潤的笑容。
“媽，您別夸我，就在一周前，我連孩子都不敢抱。多虧了婉晴一直耐心教我，還有育兒師在一旁指導，我才慢慢摸透了照顧孩子的門道，現在也只是略懂皮毛，以后還有很多地方，要跟您和爸好好學。”
他的語氣平穩溫和，說完停頓了幾秒。
再開口，語調里瞬間裹上了愧疚與自責，連眼神都沉了幾分，滿是對蘇婉晴的虧欠。
“過去是我糊涂，犯了太多不可饒恕的錯，傷透了婉晴的心。”
“如今我做的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遠遠不夠彌補我對她的傷害。”
“爸，媽，我向您二老鄭重保證，往后的日子里，我一定拼盡全力，好好照顧婉晴，和兩個孩子，踏踏實實把這個家，一點點重新經營好，給婉晴和孩子一個安穩幸福的未來。”
蘇母聽著他這番真誠的表態，臉上的欣慰更濃，輕輕點了點頭。
一旁一直沉默吃飯的蘇父，也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陸彥霖，投去一抹認可與釋然的目光。
“人無完人，誰都有一時糊涂，走錯路的時候，只要知道錯了，愿意真心悔改，踏踏實實過日子，就還是好同志。”
陸彥霖聽的心頭一暖，滿是感激，心底的動力也更足了，神色愈發鄭重。
“謝謝爸媽愿意原諒我，理解我，鼓勵我。我正在一點點改正自己的毛病，重新學習怎么做一個合格的丈夫，怎么做一個負責任的父親，絕不會再辜負婉晴，辜負這個家。”
蘇母輕輕嗯了一聲，語氣緩和又溫柔，“你有這份悔改的心，有這個好好過日子的決心，就比什么都強。我們做長輩的，都相信你能做好。”
蘇婉晴坐在一旁，將父母與陸彥霖的對話一字不落的聽進耳里，卻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插話，仿佛身邊的一切肯定與承諾，都與她無關。
她握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的收緊，指節微微泛白，連指尖都透著一絲淡淡的涼意。
她默默夾起一根碧綠清脆，沾著少許湯汁的菜心，放在唇邊小口小口地慢慢吃著，動作輕緩，依舊不想開口說話。
“……”
這一頓午飯，在蘇母主動引導的，圍繞著孩子與日常瑣碎的輕松話題里，在陸彥霖一聲聲誠懇真摯，滿是愧疚的表態中，在蘇婉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沉默里，緩緩畫上了句號。
飯后，蘇父蘇母默契的起身，麻利的收拾起桌上的碗筷碟盤。
陸彥霖見狀連忙上前，伸手幫忙，被二老笑著輕輕推了回去。
“廚房有洗碗機，不用我們動手洗，把碗筷收拾放進去就行，用不了幾分鐘，你安心照顧孩子，不用管這些。”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彥霖不再堅持，轉身走到孩子身邊，細心查看兩個剛吃飽喝足，小臉蛋紅撲撲，昏昏欲睡的小家伙。
沒過多久，思晚和念晴就依偎在客廳沙發鋪好的柔軟小絨毯上，攥著小拳頭，安安靜靜的睡著了。
小模樣恬靜又軟糯，看的人心頭發軟。
看著兩個孩子徹底睡熟，蘇父笑呵呵的朝陸彥霖招了招手，興致勃勃的邀請他去書房陪自己下盤棋，打發午后的時光。
陸彥霖立刻點頭應了聲好，神色恭敬的跟著蘇父一同走進了書房，抬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機被調至最低音量的綜藝節目，隱隱傳來模糊不清的笑聲與背景音樂。
蘇婉晴和蘇母并肩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兩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孩子們恬靜可愛的睡顏上。
可各自的心思卻已飄向遠方，藏著無人知曉的情緒與糾結。
沉默蔓延了片刻，蘇母緩緩側過身，伸手握住女兒隨意放在膝上，觸感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
“晴兒。”
蘇母的聲音壓的極低，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與藏不住的關切心疼。
“現在彥霖不在客廳，就咱們娘倆，你跟媽說句實打實的心里話，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