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渺的反應超出了我的預料。
紀云州的質問氣勢洶洶，我原本以為梁浩渺會跟我一樣慌亂，或者是跟紀云州解釋一下我們只是朋友之間一起吃頓飯而已，沒有所謂的約會。
可我沒想到，梁浩渺連解釋都不解釋一句，不僅認下了紀云州的猜疑，還反問紀云州：“阿州對于這件事有什么異議嗎？”
即便是冬晴的天氣，外面還是有風，那蕭寒的冷風順著大開的包間門往里灌，我裹上了大衣還是覺得有點冷。
在這一片蕭寒的空氣里，我卻清晰地嗅到了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梁浩渺高大的身軀護在我前面，與紀云州無聲對峙，他一改先前的溫和憨厚，此刻通身散發著一股銳利的攻擊感。
紀云州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離得近了，我看清楚了他銀絲眼鏡下面的瑞鳳眸，墨色的眸子里涌動著暴風雨降臨之前的風浪。
硝煙味彌漫開來。
還是鄭欣然搶著開口：“沒有，我們怎么會有異議？師姐跟梁醫生真的很般配，我們也樂于見到師姐和梁醫生在一起，云州師兄是為你們開心。”
說著話，她扯了扯紀云州的袖子：“是吧云州師兄？”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甜美，因為擔憂和緊張，聲線輕顫。
很容易就讓我想到了先前電話里聽到的那個聲音。
當時鄭欣然也是這樣聲音輕顫著說，云州師兄你慢點，我痛……
胃里突然開始翻動，一股惡心的感覺泛起，我猛然別開臉，不去看紀云州和鄭欣然的臉。
我怕我再看下去，會惡心到把剛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紀云州并沒有回應。
倒是梁浩渺的語氣柔和了一些，還染上了一些笑意：“是嗎？阿州很開心看到我和月月在一起？”
這似乎不是單純的笑，笑聲里還夾雜著一絲揶揄。
“當然是啊。”鄭欣然又開始勸紀云州了，“云州師兄，你快說啊。”
“嗯。”紀云州這句回答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還透著一股不情不愿。
我猜他還在生氣，因為他前腳剛在離婚協議上設下附加條件，不允許我離婚后再嫁，更是不能跟姓梁姓夏的男人走太近，后腳就看到我和梁浩渺在一起。
他當然生氣，不僅生氣我不遵守條約，還生氣我會在將來害他的掌心寵受委屈。
但我不打算做什么，如果紀云州接到了婆婆的電話，就應該知道，我并沒有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我沒答應他的無理要求！
梁浩渺在此時突然轉身，他笑著拉起了我的手，溫柔地喚了我一聲：“月月，你看，阿州和鄭醫生都在祝福我們呢。”
梁浩渺一直在演戲，但我也想不到他把戲演到了這份上，還拉著我的手笑吟吟的：“那咱們也祝福一下阿州和鄭醫生吧。”
我別開的臉被迫又轉了回來，看著面前還被鄭欣然挽著手臂的紀云州，心底的苦澀和疼痛像一條緩慢爬行的毒蛇慢慢蜿蜒，一股酸澀從喉頭溢出。
銀絲眼鏡下，紀云州沉黑的眸幽暗一片，似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臉黑的仿佛我欠了他巨額債務。
鄭欣然卻在此時突然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松開一直抱著紀云州的手，小臉緋紅嬌羞地擺手否認：“不，不是，云州師兄沒有跟我在一起，我們，我們只是來找那天晚上遺落在這里的手套，我們還，還不是……”
今天好笑的事情太多了。
明明只是好朋友的約飯，被紀云州斷定為情侶約會。
和我只是朋友關系的梁浩渺拉著我的手與我假扮情侶關系，可對面睡都不知道睡過多少次的真情人卻拼命否認他們的關系。
我挺想不通的，鄭欣然和紀云州已經到這種地步了，怎么還不肯承認兩個人的親密關系？
“然然。”紀云州在此時開口了，他沉聲打斷了鄭欣然的話，目光從我和梁浩渺拉著的手上掠過，“我們走吧。”
哈，是我多慮了。
鄭欣然不敢承認，不代表紀云州不會承認。
鄭欣然或許是為了他的名聲和影響考慮選擇了隱瞞關系，但是紀云州，一直都愛得大方且坦蕩啊。
他為了她，連自己的根本利益都愿意割讓給我，只為了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又怎么可能連關系都不敢承認呢。
蜿蜒在心底的毒蛇突然咬了我一口，這一口太疼了，毒性迅速擴散，像是無數的尖刀一起扎進我心臟，痛到失控，痛到麻木。
我深吸一口氣，及時壓住了涌上來的那股酸楚：“嗯，你說得對，紀主任和鄭醫生對我們這么好，我們也該祝福他們。”
紀云州轉身的動作頓住了，他驀然回眸朝我和梁浩渺看過來。
我在這一刻與梁浩渺十指緊扣，笑著對上紀云州那雙幽黑的眸：“祝紀主任和鄭醫生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本來應該更自然一些的。
可我終究定力不夠，在面對紀云州時，我的聲調還是顫抖了。
但這只是一點小細節，不必在意，我緊緊握著梁浩渺的手，迎著紀云州那席卷而來的無聲怒氣，竭力維持住臉上的笑容：“早生貴子，家庭美滿。”
這原本是我的心愿。
是我和紀云州領證過后，我自己悄悄許下的心愿，可我得不到了。
紀云州不愛我，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鄭欣然，那就祝愿他和她，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紀云州的臉陰沉得厲害，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他的怒氣要把我吞噬了。
鄭欣然就站在他旁邊，緊緊扯著他的袖子，紅暈從小臉直接蔓延到耳朵根，宛若一只毛茸茸的水蜜桃，真是可愛。
她還在努力辯解著：“不是師姐，你真的誤會了，我和云州師兄……”
話沒說完，紀云州突然轉身大步走開了。
鄭欣然也顧不上解釋了，慌忙追上去：“云州師兄。”
他們來得突然走得也很快，來去都是一陣風，我卻在紀云州離開的瞬間，突然委頓下來，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
也抽走了我的魂兒。
我的手也無力地從梁浩渺手中滑落，心口疼的厲害，我弓著腰，手掌捂在了那里。
苦澀和疼痛徹底淹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