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姑姑,鋪子看下來了嗎?”
桑棠晚收起賬本,走出屋子。
堂屋里到處都是箱籠,曲綿綿正和辛媽媽一起整理著東西,預備搬家。
邵盼夏力氣大,負責將重的東西搬出去。賀圖南小小的一只,很乖巧地坐在角落里自己玩兒撥浪鼓。
曲綿綿聽她詢問,停住手中的活計站直身子攏了攏臉頰邊遮傷疤的發絲。
她道:“我正想著等忙完和姑娘說呢。看了一處,三間鋪面連在一起,地方足夠大,位置也好,各方面都符合姑娘的要求。但對方要四千五百兩銀子一年,且三年一付。姑娘手里的銀子,賣了這宅子也才勉強夠三年租金的吧?”
桑棠晚在心里盤算了一下,吩咐道:“姑姑,你別收拾了,去將鋪面租下來,不必還價。盼夏,下午去租幾輛牛車,將我選好的東西搬過去。”
三年租金一萬三千五百兩。賣了宅子她手里約莫有一萬六千兩銀子。
剩下的兩千五百兩還能充充門面,勉強夠用。
“姑娘……”曲綿綿遲疑道:“開當鋪可不只是租用鋪面那么簡單。開了門要置辦東西,有客人來當東西咱們也要給現銀,七七八八還有許多要用銀子的地方,根本不夠……”
桑棠晚手里的銀子全都拿來租鋪面了,接下來的事情怎么辦?總不能就拿一個空殼子和鄭家當鋪斗吧。
“姑姑莫要操心那些,我自有安排。”桑棠晚擺手:“你快去吧。”
曲綿綿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出了院門,她站在外面猶豫了一下,轉身朝銅官縣衙的方向走去。
辛媽媽從袖袋中取出一只荷來打開,里頭還是一只荷包。再打開,才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
“柚柚,媽媽就攢了這么些,給你先用。”
她將銀票塞在桑棠晚手里。
“媽媽,我那里夠,不用你的。”
桑棠晚推拒,心頭如同冬日吃了炭火炙烤過的橘子,酸酸熱熱的。
這世上也只有辛媽媽會和娘一樣疼她。
“夠什么?”辛媽媽堅持將銀票給她,口中絮絮叨叨:“你銀子都要交鋪面租金,多一點是一點,總比沒有好。”
“等我要用的時候就跟媽媽拿,媽媽先幫我收著。”桑棠晚接過銀票放回荷包中,又將塞回她手里的,親昵地摟住她靠在她肩頭問:“媽媽,你為什么不反對我租鋪面開當鋪?”
好像從她小時候辛媽媽就是這樣,無論她想做什么,辛媽媽都不會說一個“不”字。
膽小的辛媽媽甚至會為了她和娘親據理力爭。
“你要做什么都好,銀子沒有了可以再賺,媽媽只要你好好地。”
辛媽媽握住她的手軟語溫言,側過臉看著她眼底都是慈愛。
她的柚柚能從喪母之痛中走出來已是極好。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斗志昂揚的總比每日沉浸在悲痛中要好許多。
再說,柚柚聰慧,她不會做錯事情的。
桑棠晚抱緊她蹭了蹭:“媽媽放心,花出去的銀子我會加倍掙回來。”
辛媽媽待她真好。
也幸好她還有辛媽媽。
以后她會掙很多很多銀子,好好保護她在意的人。
“小姐,趙大人來了。”
邵盼夏進來稟報。
“是安國公來了。”
辛媽媽探頭看了看,小聲提醒桑棠晚。
外頭,趙承曦已然走到廊下。
桑棠晚松開辛媽媽,撩起裙擺在一只樟木箱籠上坐下,蹺起二郎腿來,姿態極不敬。
“趙大人不在衙門好好陪著你的親親表妹。怎么有空到寒舍來?”
她牙白襦裙滾著嫩黃的邊,輕薄地鋪灑開來。鴉青發絲幾許散亂,眸光流轉之間顧盼生姿。揚起白皙清透的臉兒朝趙承曦望去,言語之間冷嘲熱諷。
獨屬于她的鮮活的朝氣不經意間便從骨子里透出來。
趙承曦身姿挺拔,背光而立,周身似流轉著淡淡的光華。
淵停岳持,光風霽月。
“你要開當鋪?”
他并未理會她的嘲諷。清冽的目光泠泠如水般落在桑棠晚身上,微微擰起眉頭。
辛媽媽趕忙朝邵盼夏招手,兩人抱起孩子悄悄退了出去。讓他們說說話也好。辛媽媽知道不管如何,安國公是不會害桑棠晚的。
“我做什么,與趙大人何干?”
桑棠晚兩手搭在膝上,黛眉微挑偏頭望著他,如畫的眉目間不乏挑釁。
“我答應叔母,會讓你去西域。”
趙承曦語氣淡淡。
“切。”桑棠晚不屑,小聲嘀咕:“當初定親時,我娘還交代你好好對待我呢,你還不是做了陳世美?”
從前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做什么去了?現在來裝好人?
不需要了!
“你說什么?”
趙承曦越過箱籠走到離她不遠處,垂眸看著她眸光沉沉。
桑棠晚仰起臉兒笑看著他:“我說我娘還交代讓你和我永不相見呢,你還不是來了?”
趙承曦想拿娘的話來壓她?
沒門兒。
何況娘在絕筆書里說了,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只需處處小心留意自身安危便可。
趙承曦垂下筆直的長睫,眸色晦暗。
“晚些時候有人來幫你整理,我會派趙青護送你去西域。”
趙承曦不再多言,后退一步轉身欲走。
“你等一下!”
桑棠晚起身叫住他。
趙承曦頓住步伐,沒有回頭:“不必討價還價,此事沒有轉圜的余地。”
“走就走嘛。”桑棠晚心念急轉,噘嘴惱道:“我也不是不想走,誰喜歡留在銅官這么一個小破地方?但是我聽說西域城繁華,商鋪就算是租賃都不便宜,我手里這點銀子想在那里開一家像樣的鋪子根本就不夠。我還要養著辛媽媽她們,真要是去了非得餓死在街頭不可……”
她緊跟著他,耷拉下如畫的眉目泫然欲泣,露出一副不得不妥協的可憐模樣來。
趙承曦有錢有勢,又仗著娘的遺言偏要管她。明著來硬碰硬她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真要是惹急了他,說不得他讓人將她捆起來給扔到西域去——反正他就是為了完成娘的遺言才非要她去西域的,又不管她的死活。
那她就和他迂回嘛,畢竟《孫子兵法》上說兵不厭詐。
左右她騙趙承曦也不是頭一回,算是熟門熟路吧。
趙承曦回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蓬松的發頂:“差多少?”
桑棠晚不防他陡然轉身,離得太近了她險些撞在他胸膛上。清冽的烏木香氣帶著他的體溫直撲在她臉上。
她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見趙承曦一直望著她,才想起方才的話題來。
她遲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對著他。
“五……”
五百兩。
趙承曦上次打劫了她五百兩,現在她找他要回來不算過分吧?
“趙青。”趙承曦不待她說完便回頭朝外吩咐:“取五千兩銀票來。”
桑棠晚聞言一時怔住。
多少?五千兩?
意外之喜啊!
原本還想著租了鋪子,余下的銀子算計鄭道發夠嗆。不想趙承曦雪中送炭,還一出手就是五千兩。
趙青很快便送了一沓銀票進來:“主子。”
趙承曦接過銀票,遞到桑棠晚跟前。
桑棠晚一雙烏眸亮瑩瑩地直望著那疊銀票,歡喜之情簡直溢于言表。
她抬手去接。
趙承曦卻忽然將手抬高。
桑棠晚不解地看他:“什么意思?還要我求你?我告訴你,貧者不受嗟來之食,你不給就算了,我可不求你。”
她背起手往后退了一步,抿起唇瓣瞪他。
就知道他沒這么好心,真是白高興了。
“你真的會去西域,不騙人?”
趙承曦低頭問她。
桑棠晚一聽他是擔心這個,頓時收起不滿,當即換了臉正色舉起手來脆聲道:“你不信我?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要是騙人不去西域,就讓我天打五雷……”
“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這等發誓慣用的話兒她張口便來,毫無心理負擔。
反正她說得是“不騙人”,趙承曦這個陳世美在她眼里不算人,這誓言自然也就不算數啦。
“好了。”趙承曦打斷她的話,將銀票塞在她手里:“這兩日你預備好,我讓趙青送你。”
他垂眸看著她,一時未動。
桑棠晚銀票到手,當即便要數,見他還沒走又收了動作,揚了揚手里的銀票彎眸笑道:“多謝趙大人,這銀子算我借你的。等我賺了足夠多的銀子一定還你。”
不過,多少是足夠多呢?那就見仁見智了。
趙承曦再次望了她一眼,點墨般漆黑的瞳仁里沉著難以描述的情緒,轉身向外而去。
桑棠晚忙不迭地點起銀票來。
嘿嘿,趙承曦這么大方的嗎?早知道她當時就伸一根手指頭,不知道趙承曦會不會直接給她一萬兩?
“盼夏,牛車找來了沒?”
她高聲朝外面問了一句。
“找來了。”邵盼夏抱著孩子進來:“就是眼下只有兩輛。”
“夠了。”桑棠晚將銀票收進袖袋中,上前抱過賀圖南交給辛媽媽,捏捏她的小臉:“南南乖,好好在家跟著辛媽媽,你娘和我出去辦點事。”
她說著吩咐邵盼夏將幾個箱子搬上牛車,里頭裝得都是要緊的東西。
“姑姑回來了嗎?”
桑棠晚楊聲朝外問。
曲綿綿自院門外走進來,低著頭:“姑娘。”
“走吧,我們去租鋪面。”桑棠晚坐到牛車上,示意曲綿綿跟著她們出發。
曲綿綿猶豫道:“姑娘,您不是答應安國公……”
“姑姑。”桑棠晚打斷她的話,含笑看著她:“娘給我留的信里說,姑姑素來待她忠心耿耿。她不在之后,你要是想走的話,讓我多拿些銀子給你。”
不用想她也知道,是曲綿綿去今兒趙承曦報的信,這才引來趙承曦攔著她,非要她去西域。
當然,這也不完全是壞事。趙承曦不來,她也不能有這五千兩銀子。
但事情一碼歸一碼,曲綿綿總是質疑她,違逆她的意思辦事,即便有再大的本事,再如何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她也不想繼續用下去。
用這樣的人早晚會出事。
她需要的是如辛媽媽一般無條件支持她、如邵盼夏一般對她言聽計從的人,而不是一味自作主張的手下。
曲綿綿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對不起,姑娘,我以后不會自作主張了。”
曲綿綿低下頭,左側臉丑陋的疤痕露出一小半,在日頭下有一瞬的扭曲。
“走吧。”
桑棠晚并未為難她,示意邵盼夏動身。
她知道曲綿綿是個聰明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說多了反而不好。
曲綿綿趕著另一輛牛車緊隨其后。
桑棠晚花銀子將那幾箱東西存在了鏢局。
而后棄了牛車,帶著曲綿綿和邵盼夏二人往鋪面的方向走去。
趙承曦已然將桑棠晚所捐的水分發了下去,沿途不乏有人和桑棠晚打招呼,也有感激她詢問她去何處的。
桑棠晚無一例外地告訴他們自己要開當鋪的事,并告知鋪面地址,請他們以后多來照顧生意。
一行三人便這樣走到鋪面前。
桑棠晚沒怎么細看便交了銀子,租下三年的鋪面,還押了兩千兩鋪面押金。
“桑棠晚,怎么突然想起開當鋪了?”
楊幼薇聽聞消息,趕了過來。
她左右瞧瞧,銅官這鳥不拉屎的小地方,有一家當鋪就夠了,桑棠晚湊什么熱鬧?
桑棠晚笑瞇瞇地上前拉過她的手:“薇薇,你來了。”
“你少來這套啊?”楊幼薇驚悚地將手往回抽:“是不是當鋪開張想讓我送你一份大禮?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從前,現在窮得叮當響……”
桑棠晚可少與她這樣親近,忽然這樣她有點害怕。
“閉嘴吧,你聽我說。”桑棠晚面上笑嘻嘻的,說出口的話可不客氣。
楊幼薇察覺出不對勁來,也學著她面上維持之前的神情,小聲問:“怎么了?”
“你往我后面的街角看,別刻意轉頭看,眼珠子動一下就行。”桑棠晚露出與她閑話的姿態:“你看看那是不是倪妙之的婢女溫婉?”
她早察覺有人在跟蹤她,所以一路才那么張揚。沒回頭細看是怕打草驚蛇。
楊幼薇用力轉過眼珠子,遂惱道:“還真是。倪妙之那個陰險狡詐的偽淑女,派人偷偷跟著你肯定沒憋什么好事……”
“別說了。”桑棠晚打斷她的話:“現在立刻高聲問我為什么非要在這個破地方開當鋪。”
這可是倪妙之自己非要撞上來的,那她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