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月回到房中,撩開床幔,孩子恬靜睡顏印入眼簾,驅(qū)趕走她內(nèi)心所有的悶痛,與一絲莫名的驚恐。
裴景鈺應(yīng)該不會再回蘇州吧?
袖中酥手緊攥起,蘇見月黛眉擰起,反復(fù)自問,似要安慰自己。
“回來又如何,他有嬌妻相伴,連南下辦差都舍不得漏下她。那些舊事……都被那場大火燒個盡,橋歸橋,路歸路吧。”
久違回想丞相府的囚禁日子,苦澀與酸甜交織,暗淡燭火落在半面白皙臉頰,隱約可見蘇見月眼角,一滴淚珠閃爍。
避免自己胡思亂想,蘇見月熄滅替兒子掖了掖錦被,便提著燈盞到外室的案桌,翻開莊子白日送來的賬簿。
室內(nèi)徹底通明,與孟府兩巷之隔的私宅,裴景鈺書房燭臺連換三截。
看著宣紙上的小像,美婦婀娜娉婷,稚子聰慧可愛,裴景鈺摩挲兩人,宛若透過紙張,憑空撫摸到活生生的人。
竹叁候在一側(cè),看著自家主子熬了幾宿的憔悴臉色,眼底青黑,雙眼泛起血絲,心疼不已,卻不敢打斷主子。
畢竟沉浸在思念當(dāng)中,他的主子方恢復(fù)一絲人氣。
裴景鈺靜靜注視著妻兒小像,深邃黑眸流淌著溫柔,直到天明,他方珍重再提筆,寫下批注。
慶歷二十年秋,吾妻忍冬攜獨子裴允禮踏秋。
蓋上拓印,裴景鈺小心翼翼卷起,撞入吉紫檀木短軸,貼入衣襟安放。如此,他與蘇見月母子便能永遠在一起,不曾分離過。
清晨,蒼穹破曉,金烏緩緩冉起,照亮大街小巷。
憐惜兒子昨日玩得累,蘇見月特意叮囑廚娘將早膳溫在灶頭上,待孩子睡飽醒來再用。
她剛要出門去巡店,轉(zhuǎn)身碰上赫連羽毛走得腳步生風(fēng),看到她時雙眼亮若明珠。
蘇見月打趣:“難不成是西北商路得以打通?還是你今日出門撿到黃金萬兩?”
“嘿!你猜?”
赫連羽往前邁上臺階,抬袖由蘇見月搭手,扶了她一把,卻瞇起星目打誑語,“你說的那兩件事比起他,一概不重要。”
竟有他這富甲一方的表哥都覺矜貴又稀罕的東西?
蘇見月暗生驚奇,轉(zhuǎn)瞬思忖,杏眸倏地緊縮,欣喜若狂地反捏住赫連羽袖口:“驚鶴神醫(yī)到了?”
赫連羽老神在地捋了捋下巴根本沒有的胡須,面上喜悅不少于蘇見月。
“我已將神醫(yī)迎去謝府,他還提起你,你快去見一見故人。”
“那允禮醒來……”
蘇見月惦記兒子,話還沒說完,孟枝枝人在廊廡下,歡快揮舞著雙臂,沖她大喊。
“姐姐,這等大事,姐夫面上看著冷靜,心里肯定驚慌和緊張,你快去陪他,安撫幾句!允禮今日就交給我這個小姨,定帶他耍得心滿意足!”
深諳孟枝枝是個活寶,但粗中有細,允禮也極愛這位小姨,蘇見月當(dāng)即安心前去謝府。
謝府廳堂,驚鶴神醫(yī)與謝時安正閑聊,言語間除去詢問謝時安的飲食起居,也不動聲色觀察對方狀況。
待蘇見月踏入時,驚鶴神醫(yī)已對謝時安有大半了解,僅剩下診脈一事。
“神醫(yī),許久不見,勞煩您老跑一趟,費心了。”蘇見月言辭懇切,每次看到神醫(yī),都心懷感恩。
無他治療,允禮如今怕是不在了。
雖然心疾還缺一味藥材才能徹底治愈,但總歸能跑能跳,比往日居在宅中羨慕,要強多了。
兩人再見,時日不斷多,其中橫亙諸多大事,驚鶴神醫(yī)心中也頗多感慨。
觀蘇見月面色紅潤,眉目清澈,沒了往日在裴府的苦澀與拘謹(jǐn),驚鶴神醫(yī)朗笑出聲,瀟灑擺了擺手。
“老夫一游醫(yī),學(xué)這本醫(yī)術(shù)就是為救死扶傷,且我與允禮小娃有緣分,此次托你前來治療謝大公子,也存了私心,想順道見允禮。”
得知蘇見月為他請來神醫(yī),關(guān)心他病體,謝時安溫潤注視她,心口似泡在溫泉中,突發(fā)這輩子都未曾感受過的灼熱。
喉嚨發(fā)緊,他急迫想說什么,頃刻思及身上頑疾,興許神醫(yī)也束手無策,眼神不禁黯淡,僅微笑著朝蘇見月頷首。
緊接著,將手腕搭在診臺上。
“有勞您了。”
診脈期間,驚鶴神醫(yī)虛白眉目幾經(jīng)變色,蘇見月心中緊張,不免用力揪扯絹帕。
謝時安察覺她的焦心,反而平和安撫。
“無礙,能治一時,拖得一些時日,陪多幾日你和孩子,我心愿已結(jié)。”
“別胡說,凡事都有生機。神醫(yī)都沒有老話,你不能打退堂鼓。”蘇見月沒聽出他話中真切,只當(dāng)他對著外人,依舊扮演夫君角色,滿心憐惜他良善,世間卻待他不公。
半晌,驚鶴神醫(yī)收回手,斟酌幾許,方壓下內(nèi)心驚濤駭浪,審視地看了眼謝時安,才緩緩出聲。
“謝大公子頑疾乃身中奇毒導(dǎo)致,經(jīng)久累月,毒素蔓延經(jīng)脈,影響到雙目。幸好公子近日所服用湯藥,湊巧暫緩毒素迅速,也留給老夫足夠治療的時日。只是……”
“可是藥材難尋?”
聯(lián)想到兒子心疾所需要的神藥,蘇見月心口猛提了一口氣,“神醫(yī)但說無妨。哪怕是仙丹,我們兩家傾家蕩產(chǎn),也會尋來。”
謝時安倏地抬頭,胸膛的火熱燃得更烈。
蘇見月全心關(guān)注驚鶴神醫(yī),無所察覺。
“謝大公子所中的毒與允禮如出一轍,只各人身體狀況不同,出現(xiàn)癥狀也不同。若要根治,必用血月蓮與玉菩提入藥!”
如遭雷擊,蘇見月踉蹌后退半步,臉色蒼白。
驚鶴神醫(yī)嘆氣:“兩物世間罕有,可遇不可求,西北僅有的一株玉菩提已給允禮入藥,恐怕難等到另一株。”
此話宛如當(dāng)面被宣稱死命難擋,謝時安早已接受時日無多的結(jié)果,坦然無畏,卻忍不住望向蘇見月。
可惜不能多和她相處。
要是年前,他同意隨商隊進京,或許也能早日認(rèn)識她,早些助她逃離到蘇州,又相伴久一些……
“老夫暫且開些溫療方子,助公子拖延些日子吧。”
驚鶴神醫(yī)執(zhí)筆寫藥方,蘇見月抿唇搖頭。
“不,我知還有一人,手中有玉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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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我知還有一人,手中有玉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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