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船首,堅定地指向了星圖上那個全新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坐標。
回歸坐標。
舟內的氣氛,在經歷了短暫的哀悼后,轉為一種高度緊繃的效率。從“開拓者三號”上回收的合金正在物質轉化艙內被分解、重塑。月讀的信息流如同無形的瀑布,沖刷著那些殘存的技術資料,將有價值的數據一點點篩選出來。
“航線修正。根據‘開拓者’級方舟的虛海環境數據庫,前方三十個標準單位距離,存在一個周期性‘規則逆流’區。我們現有的航線有百分之十三的概率被卷入。”
月讀的聲音在舟內響起,冷靜而精確。
星圖之上,原本筆直的航線,瞬間被一條更加曲折、但明顯繞開了某個區域的弧線所取代。
“利用從‘開拓者三號’數據庫中解析出的‘規則穩定合金’的擾動模型,我優化了共鳴之舟的隱匿算法。我們的‘目的性’特征在虛海背景輻射中的可辨識度,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二。”
蘇銘的意念靜靜地感受著共鳴之舟的變化。船體外層那層用于隱匿的規則迷霧,變得更加“渾濁”,與周圍虛海的波動幾乎融為一體。這艘船,現在更像一塊被偶然踢了一腳,在黑暗中漫無目的翻滾的石頭。
龍擎天的意識波動,也沉靜了許多。他不再焦躁地來回掃視,而是將自己的感知,模擬成一塊真正的、冰冷的隕石,只對最劇烈的規則變化做出本能的反應。
這是簡崇艦長和“開拓者三號”用生命換來的教訓。在這片黑暗森林里,活下去的第一法則,就是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活物。
航行在深度的寂靜中繼續。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星圖上不斷移動的光點,證明著他們正在前進。
途中,他們曾遠遠地感知到一場劇烈的能量爆發。數個宇宙泡在遙遠的虛海深處,被某種蠻橫的力量接連引爆,綻放出絢爛而致命的死亡煙花。
月讀的分析結果是:“檢測到守望者聯盟‘清掃者’艦隊的超光速航行尾跡。他們在進行常態化的‘獵場清理’。”
龍擎天收斂的意識核心里,殺意一閃而逝,又被他強行壓下。他只是將那片煙花綻放的坐標,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記憶里。
又不知過了多久。
當共鳴之舟嚴格按照新的航線,繞過一片又一片虛海中的“險灘”后,月讀的通報再次響起。
“已抵達目標坐標區域。未發現常規宇宙泡結構。前方虛海環境異常平穩,背景輻射值低于平均水平百分之九十。”
蘇銘的感知,早已先一步延伸出去。
在他的“觀潮者”視野中,前方的景象,奇異得超乎想象。
那不是一個實體。
虛海的黑暗背景中,一片廣闊到無法估量的區域,呈現出一種絕對的“靜”。而在那片“靜”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薄膜。
它微微脈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柔和的、非可見光譜的內部光芒。它的邊緣與虛海的黑暗并非涇渭分明,而是以一種奇妙的方式,互相滲透、模糊不清。
“信息結構分析已完成。”月讀將數據投影在蘇銘和龍擎天的意識中,“其信息輻射特征,與我們的故鄉宇宙基礎物理規則,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點六。”
“但是……”月讀的信息流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遲滯,這是她進行超高強度運算的表征,“它的整體信息熵極低,結構比我們的故鄉宇宙‘輕’了至少三個數量級。感知上,它更……虛幻。”
龍擎天的意識波動忍不住擴散開來:“一個……幽靈宇宙?”
這個形容,意外地貼切。
它就在那里,龐大,真實。但給人的感覺,卻像一個沒有實體的倒影。
蘇銘的意念,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觸碰了上去。
他沒有使用任何帶有侵略性的探測手段,而是從自己的本源意識中,分離出了一縷最純粹的、帶有故鄉文明集體意志烙印的精神頻率。那是“文明贊歌”最核心的音符,也是他們身份的最終證明。
這縷柔和的信號,緩緩飄向那片巨大的薄膜。
嗡……
當信號接觸到薄膜的瞬間,整個巨大的“幽靈宇宙”,猛地一顫。
它那原本緩慢的脈動,頻率陡然加快,散發出的內部光芒,也變得明亮起來。它似乎“認出”了這個信號。
一種親切的、歡迎的、如同游子歸家的信息,從薄膜上傳遞回來。
“它在接納我們。”蘇銘的意念平靜地傳達給另外兩人。
“執行融入程序。”
共鳴之舟的船首,對準了那片薄膜,緩緩地、以一種幾乎可以忽略的速度,向前滑去。
沒有撞擊,沒有摩擦。
船體接觸薄膜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了整個共鳴之舟。那感覺,無法用物理語言來形容。
就仿佛,整艘船穿過了一層溫暖的、厚重的果凍。
外界那冰冷死寂的虛海背景輻射,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寧靜。
共鳴之舟,成功進入了薄膜的內部。
內部的景象,通過感知網絡呈現在三人面前時,即便是心如止水的蘇銘,其意念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龍擎天的意識波動,更是直接化作了一聲無法抑制的驚嘆。
“天……天啊……”
熟悉。
太熟悉了。
他們的正前方,是一條璀璨的旋臂。那旋臂的形狀,那其中幾顆標志性的超新星遺跡所形成的星云,與他們記憶中故鄉宇宙的“獵戶座旋臂”,幾乎一模一樣。
更遠處,一片巨大的、形如巨蛇的暗星云,橫亙在星海之中。
“蛇夫座星云……”龍擎天喃喃自語,他的意識波動劇烈起伏,“可是……它的顏色不對。在我們的故鄉,它因為內部大量的鐵元素,呈現出的是暗紅色。而這里……是深邃的藍色。”
“不只是顏色。”月讀的探測數據,如同瀑布般刷新。
“星系分布、主要星團位置,與故鄉宇宙的觀測記錄,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一。但細節存在巨大差異。”
“獵戶座旋臂內的恒星,平均年齡比故鄉宇宙年輕了約二十億年。行星環境完全不同,沒有發現任何泰拉改造(行星地球化改造)的痕跡。”
“最關鍵的一點。”月讀的信息流變得無比清晰,“整個可觀測范圍內,未發現任何高級智慧文明存在的跡象。沒有戴森球,沒有星環,沒有超光速通訊網絡,甚至連最基礎的無線電信號都沒有。”
這里,是一個停留在“原始自然”狀態,但物理基礎,卻和他們的故鄉驚人相似的宇宙。
一個……從未有過人類,從未有過他們那個輝煌文明的,“故鄉”。
蘇銘的意念,沒有停留在震撼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在他意念的驅動下,共鳴之舟前方的空間,出現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扭曲。
這道扭曲,比他在虛海,甚至比他在故鄉宇宙制造的任何一次空間擾動,都要來得輕松、順滑。
“這個宇宙的規則……很‘軟’。”蘇銘做出了判斷。
他的意念,在這里可以更加輕易地撬動現實。如果說故鄉宇宙的規則是堅硬的鉆石,那么這里的規則,就是一塊尚未凝固的樹脂。更容易被信息,或者說,被“意志”所影響和塑造。
“月讀,對下方那顆類地行星,進行深度地質掃描。”蘇銘的意念,指向旋臂邊緣的一顆蔚藍色的星球。
“指令收到。執行高能中微子穿透掃描。”
龐大的數據流,開始匯入月讀的核心。數分鐘后,一份令人費解的報告,呈現在他們面前。
“掃描完成。在該行星地表以下三萬米的古老巖層中,檢測到了異常的‘信息殘留’。”
月讀將那段信息殘留的頻譜圖,投影了出來。
那是一段極其微弱,幾乎要消散在背景噪音中的信號。
龍擎天看著那段頻譜,先是茫然,隨即,他的意識猛然一震。
“這個……這個頻譜形態……我見過!在科學院的歷史文獻里!這是……這是‘調試者’早期進行宇宙規則微調時,留下的操作痕跡!”
“不完全一樣。”月讀立刻給出了修正,“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六十。而且,信號強度和衰減模式表明,它并非物理事件留下的痕跡。它更像是……一個‘記錄’。”
“是的,一個記錄。”蘇銘的意念,接過了話頭。
他“看”著那段頻譜,星云般的雙眼在意識深處,推演著一切。
“這個宇宙,似乎‘映射’了我們故鄉宇宙在某個遙遠過去時間點的狀態。調試者、園丁,他們或許從未真正來過這里。但他們在我們那個宇宙的所作所為,其‘信息’,卻被這個宇宙給‘備份’了下來。”
一個純凈的、未被開發的故鄉。
一個規則柔軟,極易改造的宇宙。
一個記錄了故鄉遠古歷史,卻又沒有被“大寂滅”污染的備份。
這個“回歸坐標”的價值,已經無法用任何言語來衡量。
它不僅僅是一個新的家園。
它是一個完美的實驗室,一個可以讓他們從零開始,解析宇宙奧秘,重塑文明輝煌的溫床!
“準備對那顆類地行星,進行實地考察。”蘇蒙的意念中,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灼熱,“我們需要樣本,來驗證這個宇宙的物質規則,是否真的與我們完全兼容。”
龍擎天的戰意,在這一刻,轉化為一股前所未有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重建文明,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他們找到了地基。
一塊最完美、最堅實的地基。
共鳴之舟開始調整姿態,緩緩朝著那顆蔚藍色的星球降落。舟內的氣氛,第一次,有了一絲輕松。
然而,就在共鳴之舟即將進入行星大氣層的前一秒。
尖銳的、急促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舟內的寧靜!
“警報!警報!”
月讀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絕對的平穩,帶上了一絲急促。
“共鳴之舟外部,虛海方向,檢測到多個高能量反應正在高速靠近!”
一張星圖,瞬間在蘇銘面前展開。
只見在代表著“鏡像宇宙”薄膜的外部,七個刺眼的紅色光點,正以一個標準的包圍陣型,從不同的方向,死死地撲向他們所在的這個“幽靈宇宙”!
“識別目標……技術特征與‘守望者聯盟’標準偵查單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是聯盟的‘獵犬’級高速探測器!”
月讀的數據流,帶著致命的寒意。
“它們的目標,不是虛海中的其他區域。它們從一開始,就是沖著這個‘鏡像宇宙’來的!”
龍擎天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殺意。
“這群該死的鬣狗!他們也發現了這里!”
蘇銘的意念,在警報響起的瞬間,就已收回。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他的意識,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森冷。
守望者聯盟的觸角,竟然也延伸到了這里。
是巧合?還是他們追蹤“開拓者三號”的殘骸,一路尋過來的?
不,不對。
蘇銘的思維快如閃電。這些探測器的陣型和速度,說明它們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它們不是在搜索,而是在“抵達”。
簡崇艦長能發現這里,聯盟那龐大的情報網絡,自然也有可能發現。
他們或許早就知道了這個“鏡像宇宙”的存在,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一直沒有進行開發。而現在,他們來了。
共鳴之舟的降落,戛然而止。
蘇銘的意念,籠罩著那七個越來越近的紅色光點。
一個冰冷的、瘋狂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聯盟以為他們是第一個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他們不知道,這片新大陸上,已經有了一個幽靈。
一個掌握著他們所有情報,一個對他們恨之入骨,一個擁有著掀翻棋盤能力的可怕幽靈。
“月讀。”蘇銘的指令,斬釘截鐵。
“將共鳴之舟的能量反應,降到最低。完全模擬成這顆星球上一塊普通的、正在墜落的隕石。切斷所有主動探測。”
“龍擎天。”他的意念轉向那團燃燒的怒火。
“收斂你所有的情緒。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存在。”
蘇銘的星云雙眼,在意識的深處,凝視著那些即將闖入的“獵犬”。
他的意念,冰冷而殘酷。
“他們想把這里當成新的牧場。”
“那我們就把這里,變成他們的墳場。”
獵物與獵手的身份,在這一刻,再一次發生了逆轉。
但這一次,蘇銘不準備再逃。
在他的身后,是一個完整的、未開發的宇宙。
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為守望者聯盟,準備的……最華麗的舞臺。
警報聲依舊在回響,但舟內卻陷入了一種更加深沉的、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在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空,共鳴之舟的光芒,徹底熄滅。它變成了一塊不起眼的“石頭”,悄無聲息地,墜向那片原始而古老的大氣層。
而在它的上方,那片巨大的、溫暖的宇宙薄膜,正微微顫動著,準備迎接它不知情的新客人。
警報聲依舊在回響,但舟內卻陷入了一種更加深沉的、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在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空,共鳴之舟的光芒,徹底熄滅。它變成了一塊不起眼的“石頭”,悄無聲息地,墜向那片原始而古老的大氣層。
而在它的上方,那片巨大的、溫暖的宇宙薄膜,正微微顫動著,準備迎接它不知情的新客人。
七個刺眼的紅色光點,在月讀構建的戰術投影上,以一種傲慢而精準的陣型,高速切入。它們沒有絲毫遲疑,徑直沖向了“鏡像宇宙”的薄膜邊界。
“獵犬級高速探測器,三艘。并非七個。”月讀的信息流冷靜地修正了初次掃描的結果,“其余四個是高功率的信號中繼浮標,它們正在構筑一個局域封鎖網絡,防止任何信息從這個區域泄露出去。”
龍擎天的意識波動化作一團壓抑的熔巖:“他們想把這里直接變成籠子!”
“他們不是想,他們正在做。”蘇銘的意念冰冷徹骨,他的“觀潮者”視野已經穿透了薄膜,清晰地“看”到了那三艘通體漆黑、外形酷似骨刺的偵察艦。
它們的艦體表面,流淌著淡藍色的能量紋路,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著一次對周圍虛海環境的高強度掃描。
【頻道:遺產回收部,第七偵查隊。】一道加密通訊的片段被月讀截獲并瞬間破譯。
【隊長機:‘獵犬一號’呼叫‘獵犬二號’、‘三號’。已抵達‘回聲’節點。能量反應與數據庫記錄一致。準備進行第一階段膜結構穿透性測試。】
【獵犬二號:真是個漂亮的地方。一個干凈的、沒有被那些低等文明的垃圾信息污染過的宇宙。‘升格者’派系的大人們會喜歡這個‘實驗室’的。】
【獵犬三號:別廢話。‘守護議會’那幫老古董一直盯著我們部。這次行動必須完美。開始吧,用三號探針,看看這層‘蛋殼’有多硬。】
蘇銘的意識捕捉到了每一個字。
遺產回收部。
升格者派系。
守護議會。
這些零碎的詞匯,瞬間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龐大利益集團內部的派系斗爭輪廓。
這個所謂的聯盟,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復雜,也更加……貪婪。
“他們要觸碰薄膜了。”月讀的提示恰到好處。
蘇銘的意念沒有回答。他的意識,已經與整個共鳴之舟,乃至他延伸出去的、對這個“柔軟”宇宙的初步感知,融為一體。
他想到了一個計劃。一個利用信息不對稱,利用這群入侵者傲慢的計劃。
“月讀,調取‘開拓者三號’數據庫中,關于‘虛海巨獸’的所有記錄,特別是那些被聯盟定義為‘不可接觸級’的頂級掠食者。”
“提取‘克拉肯’、‘利維坦’、‘世界吞噬者’三種生物的信息特征模型。數據量龐大,正在篩選……”
“不需要完整模型。”蘇銘的指令快得驚人,“我只需要它們的‘恐懼’特征。它們的生物信息頻率、它們移動時產生的規則擾動、它們進食時發出的次聲波……將這些碎片化的‘恐懼’元素,全部打包。”
月讀的核心處理器瞬間明白了蘇銘的意圖。
“指令確認。構建‘復合型恐懼信息包’,已完成。”
“龍擎天。”蘇銘的意念轉向那團幾乎要爆發的怒火,“把你的殺意,注入這個信息包。不要有任何保留。想象你面對的是屠殺了我們整個文明的仇敵。”
龍擎天的意識波動猛然一滯,隨即,那股滔天的恨意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泄口。他不再壓抑,而是將自己經歷“大寂滅”以來所有的憤怒、不甘、仇恨,全部凝聚成最純粹的精神烙印,狠狠地砸進了月讀構建的信息包中。
嗡!
舟內響起一聲無形的共鳴。那個信息包,從一堆冰冷的數據,瞬間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散發著無盡惡意的精神炸彈。
“很好。”蘇銘的意念籠罩著這個“杰作”。“現在,把它扔出去。”
“就在‘獵犬三號’的探針,接觸到薄膜的那一刻。”
共鳴之舟外,鏡像宇宙的薄膜前。
“獵犬三號”的艦首,一根閃爍著銀色電光的實體探針,緩緩伸出,帶著分析儀器特有的高頻震動,刺向那片看似柔和的薄膜。
就在探針尖端與薄膜接觸的零點零零一秒。
異變陡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最深處的恐怖感,毫無征兆地,以接觸點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不是能量沖擊,也不是物理攻擊。
那是一股純粹的、蠻橫的“信息風暴”!
三艘“獵犬”偵察艦的警報系統,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嘯!
【警報!警報!檢測到未知頂級掠食者信息素!威脅等級:利維坦級!】
【警告!偵測到超規格引力異常!空間規則正在發生無序坍縮!】
【警告!偵測到高強度精神污染!正在侵蝕艦船信息核心!防火墻完整度下降至88%!】
偵察艦的頻道內,瞬間被恐慌所淹沒。
【隊長機:什么東西?!這里怎么會有這種級別的怪物!情報部那幫廢物是干什么吃的!】
【獵犬二號:撤退!快撤退!我的導航系統被干擾了!星圖上出現了一張……一張臉!】
【獵犬三號:我的探針!它……它被‘消化’了!信息流被瞬間抽干了!】
在他們的傳感器視野中,原本平靜的虛海,突然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地獄。無數混亂的、充滿了惡意的生物信號憑空出現,仿佛周圍的黑暗中,正有億萬只饑餓的眼睛,在緩緩睜開。
而那片巨大的宇宙薄膜,在他們的感知里,不再是一個溫和的“蛋殼”,而是一頭正在蘇醒的、難以想象的龐大巨獸的嘴巴!
這就是蘇銘的計劃。
他沒有去模擬一個完整的虛海巨獸,因為那太假了。
他只是將所有頂級掠食者的“恐怖特征”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場針對感應系統的“信息瘟疫”。
這群入侵者越是依賴他們先進的探測設備,就越會在這場信息瘟疫中,看到自己最恐懼的幻象。
“他們要逃了。”月讀冷靜地通報,“‘獵犬一號’和‘二號’正在轉向,準備進行緊急超光速跳躍。”
“‘獵犬三號’因為探針被毀,系統受到沖擊,反應慢了零點七秒。”
“足夠了。”蘇銘的意念,如同等待已久的獵手,終于露出了獠牙。
“月讀,鎖定‘獵犬三號’。以共鳴之舟為錨點,以這個宇宙的‘柔軟’規則為杠桿,撬動它周圍的空間!”
“龍擎天,準備好。我要把它拖進來!”
指令下達的瞬間,正在急速墜落的共鳴之舟,內部的能量核心猛然一亮。
一股無形的、卻又無比強大的力量,從共鳴之舟中延伸而出,穿透了宇宙薄膜,精準地纏繞在了驚慌失措的“獵犬三號”周圍。
那不是物理的拖拽。
那是空間本身的扭曲!
在“獵犬一號”和“二號”的視野中,他們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他們的僚機,“獵犬三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周圍的空間詭異地向內凹陷、折疊。艦船發出的求救信號被瞬間掐斷,整艘船連同它周圍的一小片空間,被硬生生地、從現實中“摳”了出去,然后被那片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薄膜,一口“吞”了下去!
沒有爆炸,沒有反抗,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
【隊長機:……它被吃了。】
【獵犬二號:記錄下來了……我們必須馬上回報!‘回聲’節點不是未開發區,是一個頂級掠食者的巢穴!價值評估需要重新定義!這不是‘回收’任務,這是‘肅清’任務!】
兩艘幸存的偵察艦,再也不敢有絲毫停留,艦船尾部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撕裂空間,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虛海的深處。
它們帶走的,是一個被蘇銘精心炮制過的、充滿了誤導性的“真相”。
而在鏡像宇宙的內部。
那顆蔚藍色的星球高空大氣層中。
隨著一陣劇烈的空間波動,“獵犬三號”憑空出現。它像一條被拽出水面的魚,瘋狂地掙扎著,引擎胡亂噴射著能量,試圖重新穩定姿態。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
共鳴之舟,那塊偽裝成隕石的“石頭”,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它的上方。
數條閃爍著寒光的機械臂,如同毒蛇般探出,精準地刺入了“獵犬三號”的動力核心接口和信息總線。
滋滋……
伴隨著一陣能量短路的爆鳴,“獵犬三號”所有的燈光,徹底熄滅。
它變成了一具冰冷的鋼鐵尸體,被共鳴之舟的機械臂,牢牢地拖拽著,繼續向著下方那片廣袤的原始大陸墜去。
“干得漂亮!”龍擎天的意識波動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感和對蘇銘手段的驚嘆。
這不僅僅是一次伏擊。
這是一次完美的、利用敵人心理和信息優勢進行的降維打擊。他們幾乎沒有消耗任何實質性的彈藥,就兵不血刃地俘虜了一艘聯盟的現役艦船,還成功嚇跑了另外兩艘。
“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蘇銘的意念沒有絲毫的喜悅,依舊冰冷,“月讀,立刻對‘獵犬三號’進行信息解剖。我要知道關于‘遺產回收部’的一切,我要知道他們對這個宇宙的了解有多少,我要知道他們后續的計劃。”
“明白。啟動‘信息解剖’程序。預計需要十七分鐘。”
共鳴之舟拖拽著它的戰利品,穿過厚厚的大氣層,降落在了一片被參天巨樹覆蓋的原始雨林深處。這里遠離任何可能存在的原始生物族群,是一個完美的臨時基地。
機械臂將“獵犬三號”固定在地面上,更多的微型探針如同手術刀般,切開它的裝甲,接入了它最核心的數據庫。
龐大的信息流,開始被月讀野蠻地抽取、分類、解析。
十七分鐘后。
一份完整的報告,呈現在蘇銘和龍擎天的意識中。
報告的第一頁,就是“遺產回收部”的組織架構圖。這是一個隸屬于聯盟最高決策層,但又擁有極高自主權的特殊機構。它的唯一職責,就是搜尋、評估、并“回收”那些在虛海中漂流的、有價值的文明遺產或特殊時空節點。
“開拓者三號”,就是他們曾經的“回收”目標之一。
而這個鏡像宇宙,在他們的內部檔案中,代號為“觀測區-G-73”,因為其信息特征與一個已被收割的、代號為“蓋亞”的高價值宇宙(即他們的故鄉宇宙)高度相似,被標注為“極高價值”。
“他們稱我們為‘蓋亞’……”龍擎天的意識波動中充滿了自嘲與冰寒,“一個已經被吃干抹凈的獵物編號。”
報告的第二部分,是關于“觀測區-G-73”的處置預案。
【初步評估:該節點為‘蓋亞’宇宙在‘大寂滅’事件發生前約三十億年的信息備份體。規則基礎穩固,但處于‘柔軟’的原始狀態,極易被外界信息所塑造。】
【處置建議:A級方案(升格者派系主導):將其改造為專屬的‘規則實驗室’與‘生物兵器孵化場’,用于測試新型收割技術,并培育針對特定文明的基因武器。】
【處置建議:B級方案(守護議會建議):進行長期觀測,不主動干預,將其作為研究宇宙自然演化的‘對照組’。】
【當前狀態:‘遺產回收部’已獲得初步開發權,本次偵查任務,旨在確認其穩定性,并為后續的‘基地建設’做準備。】
看到這里,龍擎天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實驗室?孵化場?!這群畜生!他們想把這里,變成另一個屠宰場!”
蘇銘的意念,卻落在了報告的最后一部分。那是從“獵犬三號”的深層日志中,挖掘出的一些碎片化的通訊記錄。
【……‘升格者’的大人們對議會的拖延越來越不耐煩了。他們需要更多的‘原料’來完成‘終極飛升’計劃……】
【……聽說第七收割艦隊在圍剿‘遺忘者’殘余時損失慘重,‘遺產回收部’的資源配額下個周期可能會被削減……】
【……這次‘回聲’節點的任務,部長下了死命令,必須拿到漂亮的評估報告,這是我們向‘升格者’派系納的投名狀……】
一條條信息,拼湊出了一個關鍵的事實。
聯盟內部,并非鐵板一塊。
激進的、主張吞噬一切來進化的“升格者派系”。
保守的、主張有限度觀察的“守護議會”。
以及在兩者之間搖擺,唯利是圖,負責充當“清道夫”的“遺產回收部”。
他們之間充滿了競爭、猜忌,甚至敵對。
這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致命的弱點。
“我們捅了馬蜂窩。”蘇銘的意念在舟內回響,平靜,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決斷。
“不。”龍擎天反駁道,“我們是把手,伸進了馬蜂窩里,然后告訴了所有的馬蜂,這里有蜜。”
蘇銘的意識中,對龍擎天的這個比喻,閃過一絲贊許。
沒錯。
那兩艘逃回去的“獵犬”,帶回去的,是一個“頂級掠食者巢穴”的錯誤情報。
這個情報,對于保守的“守護議會”來說,是證明“不應干預”的絕佳證據。
而對于激進的“升格者”和急于立功的“遺產回收部”來說,一個頂級掠食者守護的“極高價值”宇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更高的風險,和高到難以想象的回報!
這意味著,他們下一次派來的,將不再是偵察隊。
而是一支全副武裝的、以“肅清”和“狩獵”為目的的——艦隊。
“月讀。”蘇銘的指令再次響起。
“在。”
“‘獵犬三號’的失蹤,多久會觸發聯盟的更高等級警報?”
“根據其任務協議,標準失聯二十四小時后,將自動上報為‘任務失蹤’。七十二小時后,若無任何信號反饋,將觸發‘最高優先級調查程序’。”
“那兩艘逃回去的船,會把這個時間,縮短到多久?”
月讀的核心飛速運算。
“……一小時內。他們帶回的‘頂級掠食者’情報,足以讓‘遺產回收部’立刻將此地定義為‘高危敵對區域’。”
蘇銘的星云雙眼,在意識深處,緩緩閉合,又猛然睜開。
時間,比他想象的還要緊迫。
他看向那艘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獵犬三號”殘骸。
“月讀,分析它的材料,它的技術。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給我榨出來。升級共鳴之舟的引擎和武器系統。”
“龍擎天,對這顆星球進行快速勘探。我們需要找到一個絕對隱蔽的、可以作為長期基地的地點。”
蘇銘的意念,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銳利。
他沒有想過要放棄這里。
放棄,就意味著繼續在虛海中流浪,直到被聯盟的勢力范圍徹底吞噬。
這個鏡像宇宙,是他們的庇護所,是他們的實驗室,更是他們的……武器。
一個可以用來埋葬聯盟艦隊的,巨大武器。
“聯盟以為他們是獵人,以為我是躲在巢穴里的野獸。”
蘇銘的意念,在龍擎天和月讀的感知中,化作一句冰冷的宣言。
“他們很快就會明白。”
“闖進別人家里來的,究竟誰才是野獸。”
就在這時,月讀的警報再次響起,但這次沒有尖嘯,只有一行冰冷的數據流。
“警告。截獲到一道自聯盟‘遺產回收部’總部星域發出的、加密等級為‘紅色’的超光速指令。指令目標……正是我們所在的這片虛空。”
“指令內容破譯中……破譯完成。”
月讀將破譯出的指令,投影在兩人面前。
【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