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安頓好她們吧?!?/p>
洛塵說道。
千仞雪點了點頭,跟著他一同走進了這棟嶄新的竹樓。
屋內(nèi)陳設(shè)一應俱全。
桌椅板凳,皆是由那翠竹渾然天成地長出來的,沒有一絲一毫拼接的痕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蓮花香氣,那是從窗外池塘里飄進來的。
洛塵將水冰兒輕輕放在那張寬大的竹床上。
水冰兒睡得很沉。
這一路的顛簸并沒有驚醒她,反而在那股紅塵之力的滋養(yǎng)下,她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不少。
小洛冰也還在睡,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千仞雪走上前,替她們掖了掖被角。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一大一小的美夢。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腰,環(huán)顧四周。
“這里環(huán)境不錯,適合養(yǎng)身子?!?/p>
她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洛塵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搖曳的竹林,以及竹林深處若隱若現(xiàn)的云霧。
“你若喜歡,我們便長住于此?!?/p>
千仞雪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只要有你在,哪里都好?!?/p>
這并非情話。
而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雨后,最平淡也最真摯的感悟。
接下來的幾日,生活變得異常平靜而充實。
水冰兒還在坐月子,身體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
照顧洛冰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洛塵和千仞雪的肩上。
誰能想到。
曾經(jīng)威震天下的武魂殿少主,高高在上的天使神,如今竟會為了如何換尿布而眉頭緊鎖。
又有誰能想到。
一劍開天門、紅塵壓眾生的紅塵劍仙,會為了哄女兒睡覺,而哼起不知名的小調(diào)。
但這正是洛塵所追求的。
這便是紅塵。
這日清晨。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窗欞上。
山谷里的鳥鳴聲清脆悅耳,喚醒了沉睡的大地。
洛塵起得很早。
他在竹樓外的空地上練了一會兒劍。
并非那種驚天動地的劍招,只是最基礎(chǔ)的刺、挑、抹、削。
動作緩慢,甚至有些軟綿綿的。
但若有絕世強者在此,定能看出那劍鋒劃過的軌跡中,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收劍,吐氣。
洛塵只覺神清氣爽。
他回到竹樓,先去看了看水冰兒。
水冰兒已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給小洛冰喂奶。
見洛塵進來,她的臉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眼中的幸福滿得快要溢出來。
洛塵沒有過多打擾這對母女,只是簡單地問候了幾句,便退了出來。
他徑直來到了三樓。
那是他和千仞雪的房間。
推開門。
千仞雪正坐在妝臺前。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里衣,金色的長發(fā)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直垂腰際。
晨光灑在她的發(fā)絲上,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圣潔而美好。
她手里拿著一把木梳,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發(fā)梢。
聽到開門聲,她沒有回頭。
透過面前那面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銅鏡,她看到了洛塵的身影。
“練完劍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的慵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嬌憨。
洛塵走到她身后,雙手輕輕搭在她的雙肩上。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千仞雪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下來。
“嗯,練完了?!?/p>
洛塵看著鏡子里的她。
褪去了神祇的光環(huán),卸下了強者的偽裝。
此刻的千仞雪,只是一個溫婉的妻子,一個慵懶的美人。
“我來吧?!?/p>
洛塵伸出手,從她手中拿過了那把木梳。
那是一把桃木梳。
做工并不算精細,甚至有些粗糙。
這是當年洛塵在凡間游歷時,親手刻了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一直留著,且隨身攜帶。
梳齒已經(jīng)被磨得十分圓潤,透著歲月的包漿。
千仞雪松開了手,任由他施為。
她微微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洛塵握著木梳,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他先是將她發(fā)梢的幾處打結(jié)輕輕挑開,然后才從頭頂開始,順著發(fā)絲的紋理,緩緩向下梳去。
一下,兩下,三下。
木梳劃過發(fā)絲,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種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寧。
千仞雪的發(fā)質(zhì)極好。
柔順,順滑,如同上好的綢緞。
握在手中,有一種微涼的觸感,卻又帶著屬于她的體溫。
洛塵梳得很認真。
仿佛他手中握著的不是頭發(fā),而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力道還可以嗎?”
他輕聲問道。
“嗯?!?/p>
千仞雪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輕哼,像是一只被順毛的貓咪。
“很舒服?!?/p>
她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與親昵。
這種凡俗夫妻間最尋常不過的畫眉梳頭之樂,對于曾經(jīng)的他們來說,卻是最遙不可及的奢望。
那時候,她是高高在上的神,背負著整個武魂殿的榮耀與使命。
他是逆天而行的劍客,心中只有劍道與蒼生。
他們之間,隔著立場,隔著仇恨,隔著生死。
而如今。
一切塵埃落定。
他們終于可以像現(xiàn)在這樣,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做著最普通的事情。
“洛塵?!?/p>
千仞雪忽然開口喚道。
“嗯?”
洛塵手中的動作未停,回應道。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千仞雪睜開眼,看著鏡子里的那個男人。
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許,也有一絲淡淡的不確定。
畢竟,他們擁有無盡的壽命。
漫長的歲月,有時候也是一種折磨。
洛塵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俯下身,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看著鏡子里的那雙金色眼眸。
“你不喜歡嗎?”
他反問道。
“喜歡。”
千仞雪毫不猶豫地回答。
“只是……”
“只是怕你覺得無聊?!?/p>
她太了解洛塵了。
他骨子里是個驕傲的人,也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
曾經(jīng)的他,為了劍道,敢于挑戰(zhàn)整個世界。
如今讓他困在這小小的山谷之中,過著這種平淡如水的日子,他真的能甘心嗎?
洛塵笑了。
他在她的發(fā)頂輕輕吻了一下。
“傻瓜。”
“你以為我修的是什么道?”
千仞雪微微一怔。
“紅塵道?!?/p>
“是啊,紅塵道?!?/p>
洛塵重新直起身,繼續(xù)為她梳理著頭發(fā)。
“紅塵萬丈,皆是修行?!?/p>
“轟轟烈烈是紅塵,平平淡淡亦是紅塵?!?/p>
“曾經(jīng)我以為,只有仗劍走天涯,快意恩仇,才算是活著?!?/p>
“后來我才明白?!?/p>
“能與心愛之人,看日出日落,聽花開花謝,才是這紅塵中最難得的修行?!?/p>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珠璣,落在千仞雪的心頭,激起層層漣漪。
她看著鏡子里的男人,眼中的愛意愈發(fā)濃烈。
“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會說了。”
她嗔怪了一句,心中卻是甜絲絲的。
“實話而已?!?/p>
洛塵笑著說道。
說話間,頭發(fā)已經(jīng)梳理得差不多了。
洛塵放下木梳,雙手攏起那一頭金色的長發(fā),熟練地為她挽起了一個發(fā)髻。
并非那種繁復的宮廷發(fā)式,只是一個簡單隨意的墜馬髻。
再插上一支白玉簪子。
簡約,卻不失風韻。
“好了?!?/p>
洛塵退后一步,端詳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看,還滿意嗎?”
千仞雪左右轉(zhuǎn)了轉(zhuǎn)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發(fā)髻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在耳畔,增添了幾分慵懶與嫵媚。
配上她那絕美的容顏,簡直美得不可方物。
“手藝不錯?!?/p>
千仞雪贊許道。
“看來以后這活兒,都可以交給你了。”
“樂意之至?!?/p>
洛塵微微躬身,做了一個并不標準的紳士禮,逗得千仞雪噗嗤一笑。
這一笑,如百花盛開,明艷動人。
屋內(nèi)的氣氛,溫馨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樓下傳來了洛念雪歡快的聲音。
“爹爹!娘親!快下來看呀!”
“那個池塘里的魚,會吐泡泡!”
這孩子,總是這么精力充沛。
千仞雪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是寵溺的笑意。
“這丫頭,一大早就這么吵。”
她嘴上說著嫌棄,身子卻已經(jīng)站了起來。
洛塵順勢牽起她的手。
“走吧,下去看看?!?/p>
“別讓我們的紅塵小公主等急了。”
千仞雪白了他一眼。
“什么紅塵小公主,難聽死了?!?/p>
“那叫什么?天使小公主?”
“……”
兩人一邊斗著嘴,一邊手牽著手,朝著樓下走去。
陽光灑在竹樓的樓梯上,拉長了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這大概就是洛塵心中,最好的紅塵。
下了樓。
只見洛念雪正趴在池塘邊的欄桿上,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還拿著一根狗尾巴草,不停地在水面上逗弄著。
池塘里,幾條錦鯉正圍著那根狗尾巴草轉(zhuǎn)悠,時不時探出頭來,吐出一串晶瑩的水泡。
其中一條金紅色的錦鯉尤為顯眼。
它似乎極通人性,一點也不怕生,反而還在洛念雪的手指邊蹭了蹭。
“爹爹,你看!它在親我的手!”
洛念雪興奮地回頭大喊。
洛塵和千仞雪走了過去。
“小心點,別掉下去了?!?/p>
千仞雪囑咐道,伸手拉住了女兒的衣領(lǐng),防止她太過激動一頭栽進水里。
“不會的,我有分寸。”
洛念雪頭也不回地說道,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那條錦鯉。
“爹爹,這條魚好漂亮,它有名字嗎?”
洛塵看了一眼那條錦鯉。
那是他用紅塵劍意點化過的生靈,雖然還未開啟靈智,但已具靈性。
“還沒有?!?/p>
洛塵說道。
“既然你這么喜歡它,不如你給它取個名字?”
洛念雪聞言,立刻來了精神。
她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
“它金燦燦的,又紅彤彤的,像……像天上的太陽!”
“那就叫它‘小陽’好不好?”
這名字……
還真是簡單粗暴。
千仞雪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神祇的女兒,取名水平怎么跟那個只會玩泥巴的普通小孩一樣?
她剛想開口糾正一下女兒的審美。
卻見洛塵一本正經(jīng)地點了點頭。
“小陽,寓意陽光普照,溫暖人心?!?/p>
“是個好名字。”
“念雪真聰明?!?/p>
千仞雪:“……”
她側(cè)過頭,狠狠地瞪了洛塵一眼。
你就寵她吧!
遲早寵壞了!
洛塵接收到妻子的眼刀,只是無辜地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就在這時。
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
水冰兒穿著一件厚實的披風,站在窗前。
她的懷里抱著剛醒的洛冰。
雖然還在坐月子不能吹風,但今天的陽光實在太好,她也忍不住想透透氣。
“在說什么呢?這么開心?!?/p>
水冰兒的聲音柔柔弱弱的,卻帶著一種初為人母的溫婉。
洛念雪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興奮地指著池塘里的錦鯉。
“冰兒阿姨!我在給小魚取名字呢!”
“它叫小陽!是不是很好聽?”
水冰兒笑著點了點頭。
“好聽。”
“念雪取的名字,自然是最好聽的。”
洛念雪得到了肯定,更加得意了,小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千仞雪看著樓上的水冰兒,關(guān)切地問道:
“怎么起來了?身子還虛著呢。”
“躺久了,有些悶?!?/p>
水冰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而且,洛冰也醒了,我想讓她也曬曬太陽。”
洛塵看著這一幕。
樓上,是溫婉柔弱的紅顏知己和新生的幼女。
樓下,是相伴一生的妻子和活潑可愛的長女。
陽光,竹林,流水,錦鯉。
這一切,交織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種滿足感,比他當年一劍破開天門,成就神位時,還要強烈千百倍。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千仞雪的手。
這一次,他握得很緊。
千仞雪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力量。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的側(cè)臉。
陽光下,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回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不需要任何言語。
他們都明白彼此此刻的心意。
這,就是家。
這,就是紅塵。
這,就是他們往后余生,唯一的歸宿。
“對了?!?/p>
洛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開口道。
“怎么?”
千仞雪問道。
“我在想,這竹樓雖然不錯,但還缺了點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