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陳青山怎么解釋，哪怕把衛生院的大伙都召集了過來證明，劉老栓就是不信。
最終讓他鬧了一個上午，賠了他點錢，這件事才算不了了之。
但是，衛生院的事情解決了。
謠言的事兒，算是徹底起頭了。
謠言一旦落地，單靠解釋和辟謠，效果微乎其微。
“衛生院醫生割蛋”這種駭人聽的事件，相信不久就會迅速扎根發芽。
第二天一早，陳青山心神不寧，向老周請了一天假，決定回紅松屯看看情況。
他需要親眼確認一下，事件到了什么程度。
然而，剛走出公社不遠，他就被鐵匠鋪門口黑壓壓的人群驚呆了！
鐵匠鋪被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其中男人們居多，個個神情焦慮，吵吵嚷嚷。
“張鐵匠！先給我打！我有錢！加錢也行！”
“張師傅！我家就靠我了！給我打一副吧！我把我家那把柴刀抵給你！”
“排隊！排隊懂不懂？！老子天沒亮就來了！”
“別擠了！鐵料都快沒了！后面的別排了！”
“憑什么不排？！是不是看我沒錢？！你們鐵匠鋪也跟當官的一伙，只給有錢有勢的打鐵褲衩？！”
陳青山擠上前，拉住一個外圍急得直跺腳的漢子。
“大哥，這是干啥呢？”
那男人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青山：“干啥？！打保命的家伙唄！”
“小兄弟，你是外地來的？連這都不知道？鐵褲衩啊！穿上那個，割蛋的道士就割不了你了！”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喊：“對對對！鐵褲衩！趕緊打一副吧！晚了就沒鐵了！”
“聽說后面沒鐵褲衩的，都得被割了蛋去做原子彈獻給蘇聯老大哥！”
陳青山聽得頭皮發麻！
謠言竟然已經升級到了如此地步！
他顧不上再看搶購場面，蹬上車就往紅松屯跑。
剛進屯子口，陳青山的心就徹底沉了下去。
屯里的氣氛明顯不對。
往日里這個時間，男人們早就該下地干活。
可現在，地里卻不見男人，只有女人！
走到屯里，才看到男人們都聚在一塊。
陳青山一過來，立刻就被圍住了。
“青山！你可回來了！”
“你在公社衛生院，消息靈通！搞到鐵褲衩沒有？！”
“是啊青山！聽說那玩意兒是上面統一發的！你們公家人肯定先有！”
“青山娃兒，快說說，啥樣的？結實不？穿上真能防住？”
“對對對！聽說有鐵褲衩的就不用被割蛋了，剩下的全都要被割！青山，你趕緊給我們也弄一副啊！”
陳青山耐著性子解釋：“三爺爺，五叔，二姥爺……你們聽我說！根本沒人割蛋！”
“那是特務瞎說的！沒有什么鐵褲衩！都是假的！”
“假的？！青山娃兒，你可別騙我們！”
眾人明顯不信。
“栓兒他爹的事兒，我們都聽說了！挨了一刀！要不是栓兒回去得早，蛋就沒了！這事兒還能有假？！”
“就是！特務吃飽了撐的跑咱這窮地方割蛋？肯定是上面要！”
“青山，你是不是自己偷偷領了鐵褲衩，不愿意告訴我們？怕我們分你的？”
陳青山簡直哭笑不得，又急又氣。
“我真沒有！那東西根本不存在！栓叔那事兒也是假的，是特務冒充衛生院的！我們已經在查了！”
“查？查啥查？查來查去，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
“就是！反正啊，當官的、吃公家飯的，肯定都有鐵褲衩護著！我們這些泥腿子，就只能等著被割了獻上去……”
“對對對！鐵褲衩都給當官的、有錢的了！咱們百姓只能當砧板上的肉！”
眾人紛紛附和，就連看陳青山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敵意！
陳青山徹底感受到了謠言的可怕力量！
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牢牢地捕住了人們的心智，讓他們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特務的手段太高明了！
他們利用了下層民眾對權力的天然恐懼，制造對立，瓦解信任！
“鐵褲衩”竟成了階級特權的象征！
紅松屯尚且人心惶惶至如此地步！
其他地方會亂成什么樣子？
陳青山不敢想象。
他擺脫了大伙的追問，心急火燎地直奔高大山家。
推開高大山家的院門，只見高大山正蹲在門檻上，愁眉苦臉地抽著煙。
家里就他一個人。
“大山哥！你怎么還在家坐著？！外面都亂成什么樣了？！”
高大山抬起頭，看到是陳青山，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青山……你回來了……坐吧。”
“坐什么坐！”
陳青山急道，“我回來路上都看見了！鐵匠鋪搶瘋了！屯子里人心惶惶！我讓你上報的事兒呢？上面怎么說？有什么行動沒有？！”
“報了啊！我連夜就報上去了！”
高大山猛嘬了一口煙，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上面很重視！專門開了會，給我們傳達了精神！”
“哦？怎么說？”
陳青山精神一振。
“上面說這是國民黨特務搞的破壞！目的就是制造社會恐慌，搞亂我們的后方，破壞我們國家和的友誼，污蔑我們的原子彈研究計劃！”
高大山復述著上級的指示，“上面說，要求我們基層干部，堅定立場，旗幟鮮明地反對謠言！深入群眾，做好宣傳工作，讓大家不要信謠，不要傳謠！要相信組織，相信政府！”
陳青山聽這些空話聽得直皺眉：“然后呢？具體行動呢？怎么抓特務？怎么制止恐慌蔓延？”
“唉！”
高大山重重嘆了口氣，“青山，難啊！特務？神出鬼沒的，要么不出現，要么割一刀就跑，上哪兒抓去？大海撈針！”
“我們只能按照指示，組織人手在屯子里跟大伙宣傳，說這是謠言，不要怕，沒有割蛋這回事……”
“效果呢？”陳青山追問。
“效果？”
高大山苦笑一聲，指了指門外，“你看屯里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效果！”
“我一去宣傳，說大家不要恐慌，沒這回事，那幫特務是造謠破壞……你猜他們怎么說？”
高大山模仿起村民的語氣。
“‘呦！高大隊長來了！又來騙俺們老百姓了？’”
“‘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們當官的肯定早就領了鐵褲衩了，當然不怕！’”
“‘對啊！宣傳？宣傳有啥用？能擋住割蛋的刀嗎？有本事你發鐵褲衩啊！’”
“‘我看你就是上面的走狗！幫著他們來麻痹俺們的！’”
學完，高大山抱著腦袋嘆氣：“青山，你說，就這樣，我這工作還咋干？”
“我越說，他們越不信！越覺得我有問題！”
“我倒是成了幫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