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追!”軍官的咆哮再次響起,帶著氣急敗壞的狂怒,“別讓他竄進屋里!包圍那破屋子!快!”
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再次沸騰起來。
剩下的士兵被恐懼和命令驅使著,試圖從幾個方向包抄那間搖搖欲墜的破屋。
然而,葛杰的速度快得讓他們絕望。
他像一道融入月光的灰影,在士兵們調轉槍口、重新瞄準的剎那,已經矮身從歪斜的門框下滾了進去,消失在黑洞洞的屋內。
“圍住!圍住!”軍官在后方跳腳,“給我打!往里面打!”
“啪啪啪!”“砰砰砰!”盒子炮急促的連發和漢陽造的點射再次交織,灼熱的彈雨瘋狂潑向那間破屋。
腐朽的木質窗欞瞬間被打得粉碎,土坯墻壁上出現一個又一個透光的孔洞,泥灰簌簌落下,整個屋子在彈雨中顫抖呻吟。
屋內,葛杰緊貼在門框內側冰冷的土墻上,身體蜷縮在射擊的死角。
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從門外、窗外射入,打在對面墻上、穿透土炕,激起嗆人的塵土。他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沒有去看那些穿梭的死亡軌跡。
他的右手極其穩定、極其快速地拉動槍栓,滾燙的銅彈殼“叮當”一聲清脆地落在腳下的浮土里。
下一發冰冷的黃銅子彈,已經被他無聲地推進槍膛。
槍栓復位的金屬摩擦聲,被外面震耳欲聾的槍聲完美掩蓋。
外面的射擊持續了十幾秒,像是要把整個破屋徹底撕碎。
終于,在軍官又一聲“停火!”的怒吼中,槍聲驟停。濃重的硝煙混合著塵土,幾乎凝固了空氣。
死寂再次降臨,這一次,帶著更加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士兵們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
“他死了嗎?”
“進去看看?”
“媽的,誰先進?”
士兵們猶豫著,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們的腳踝。
那黑洞洞的破屋門洞,此刻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廢物!丟個火把進去!”軍官顯然也忌憚這死寂的黑暗,嘶聲命令。
一個士兵顫抖著手,劃著了火柴,點燃了一小束隨身攜帶的引火物。
微弱搖曳的火光剛剛亮起,他正要將它扔進門洞——
就在火光映亮門框內側邊緣的剎那。
葛杰的身影如同從墻壁里剝離出來的鬼魅。
他根本沒有躲在屋子深處。
他就貼在門框內側,那絕對視覺盲區的陰影里。
火光乍現的瞬間,就是他出擊的信號。
他沒有用槍。
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左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帶著刺刀冰冷的寒光,從門框的陰影中暴射而出。
目標直指那個正要點燃更大火把的士兵。
太快了!
軍官的哭嚎戛然而止。
冰冷的刀尖,帶著一絲鐵銹和硝煙混合的獨特氣味,精準而穩定地抵在了他因絕望哀求而劇烈起伏的喉嚨上。
那一點銳利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話語和掙扎。
他抬起的雙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凍僵的枯枝,連指尖的顫抖都停止了。
他只能睜大那雙因極度恐懼而幾乎要裂開的眼睛,死死盯著上方那張俯視他的臉。
葛杰的臉在稀薄的、帶著血腥味的月光下,如同覆蓋著一層寒霜。
汗水浸濕的額發凌亂地粘在皮膚上,塵土和濺上的細小血點混合著汗漬,形成一片模糊的污跡,卻絲毫無法掩蓋那雙眼睛的銳利。
那里面沒有勝利的狂熱,沒有殺戮的戾氣,甚至沒有一絲憐憫或嘲弄。
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專注,一種純粹到令人骨髓發冷的平靜。
仿佛他剛剛完成的不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絕地反殺,而是進行了一項極其精密、不容差錯的手工作業。
他的呼吸異常平穩,只有胸膛極其輕微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硝煙的辛辣和死亡的氣息。
軍官的喉嚨在刺刀的壓迫下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發出“咕”的一聲輕響,如同垂死的魚。
他擠盡肺里殘存的空氣,試圖再次發出哀求的聲音:“我…我家里有……”
“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撕裂聲響起。
葛杰的手腕,以一種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極其穩定地向前一送,隨即向右側一劃。
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仿佛不是在割開一個人的喉嚨,而是在切開一塊堅韌的皮革。
軍官剩下的話語,連同他喉嚨里醞釀的所有聲音,都被這一下徹底切斷。
他的眼睛猛地瞪圓到了極限,瞳孔瞬間放大,里面凝聚的恐懼和求生的渴望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火焰,驟然熄滅,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色。
大量的、溫熱的鮮血如同找到了決堤口的洪水,猛地從喉間那個細長卻致命的創口里噴涌而出。
不是噴濺,而是洶涌地、帶著“汩汩”聲地向外冒,迅速染紅了他灰撲撲的軍裝前襟,浸透了他身下的碎石泥土。
他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雙手徒勞地抓向自己的脖子,指尖卻只碰到一片滑膩和溫熱。
力量如同退潮般從他身體里流逝,抬起的雙臂頹然落下,砸在染血的地面上。
他靠著石墻的身體,失去了支撐,緩緩地向側面歪倒,最終癱軟在地,只剩下喉嚨間那“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流聲還在做最后的掙扎,每一次抽搐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葛杰緩緩直起身,動作流暢而穩定,仿佛剛才那致命的一劃只是拂去了槍管上的一點灰塵。
刺刀的刀尖上,一滴粘稠的血珠緩緩凝聚,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紅的光澤,然后不堪重負地滴落,砸在軍官身下那灘迅速擴大的血泊邊緣,無聲地融入。
他微微側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個癱坐在幾步之外、褲襠濕透、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士兵。
那士兵接觸到葛杰的目光,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一個激靈。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垮了最后一絲意識,他連嗚咽都發不出了,白眼一翻,身體徹底軟倒,昏死過去,像一灘爛泥般癱在碎石瓦礫和同伴的血泊旁。
葛杰站在原地,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混雜著濃烈硝煙、塵土、血腥以及失禁惡臭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感。
他慢慢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桿老套筒上。
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刺刀的血槽里還殘留著未曾滴盡的血跡,槍托的木紋里也浸染了深色的污漬。
他的手指,依舊穩定地握著槍身,感受著鋼鐵的冰冷和木質的溫潤。
他抬起左手,用沾染了塵土和硝煙的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額角滑落的汗珠。
動作帶著一種疲憊后的松弛,卻依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警覺。
月光無聲地灑落,將他孤高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遍布彈孔、血跡和尸體的廢墟之上。
在他腳下,那個昏死的士兵如同被遺忘的垃圾。
在他身旁,軍官的尸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喉間的血泡破裂發出細微的“噗”聲。
葛杰的目光掃過這一地的狼藉。
突然,遠處傳來了動靜。不是風吹過枯草的窸窣,也不是田鼠竄過墻根的悉索。是皮靴沉重地踩踏在凍硬的土地上,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卻依然無法消磨的蠻橫,雜亂地響著,越來越近。
還夾雜著幾聲壓抑而粗魯的呵斥,像野獸喉嚨里滾動的低吼。
空氣里,一股劣質煙草和汗臭混合的氣息,被夜風裹挾著,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鉆進葛杰的鼻孔,帶著一股刺鼻的寒意。
“還有一批?”
葛杰的眼皮猛地一跳,搭在扳機護圈上的食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分。
他微微挪動身體,從門板上一道早已裂開的縫隙望出去。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但幾個模糊的、晃動的黑影輪廓還是撞進了他的視野。
他們走得近了,就在村中那條唯一的主路上,離他這磨坊邊的屋子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
一個黑影停下了,似乎是個領頭的。
葛杰腮幫子的肌肉繃緊了,牙關無聲地咬合。
來不及多想,那桿鋸短的霰彈槍瞬間被他端平。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槍口隨著他肩膀細微的轉動,穩穩指向了那盞燈籠。
手臂的肌肉如同拉滿的弓弦,積蓄著爆發性的力量,只有托著槍身的那只手,穩得如同磐石。
“砰!”
一聲炸雷般的爆響撕裂了死寂的夜。
一團熾熱的、由無數鉛砂組成的火球,從他那短粗的槍口噴薄而出。
那光亮刺目,如同地獄熔爐里驟然噴發的一角。
燈籠瞬間炸裂開來,碎紙片和燃燒的竹篾骨架四散飛濺,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捏碎。
剛才那片被燈籠照亮的小小區域,連同那些士兵臉上剛剛浮起的錯愕表情,一起被重新拖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操!哪打槍?!”
“有埋伏!”
“散開!快他媽散開!”
短暫的死寂之后,黑暗里爆發出軍官變調的、驚怒交加的嘶吼,緊接著是士兵們混亂的、帶著恐懼的喊叫。皮靴慌亂地踩踏地面的聲音噼啪作響,有人撞倒了什么,發出沉悶的撞擊。
葛杰根本沒看結果。
槍口噴出火焰的剎那,他整個身體已經像一張被壓縮到極致的硬弓猛地松開,借著后坐力狠狠向后一挫。
他后背撞在身后粗糙冰冷的土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他矮身,擰腰,雙腳蹬地發力,整個人如同貼著地面疾竄的貍貓,朝著磨坊那黑洞洞的門洞撲了進去。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的停頓,只留下門口一縷尚未散盡的硝煙。
“在那邊!磨坊!”軍官的怒吼緊追而至,帶著被戲耍的狂怒,“給老子打!打死他!”
恐懼點燃了暴虐。
士兵們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手中的槍口瘋狂地噴吐出火舌。
漢陽造和老套筒那特有的、沉悶而爆裂的槍聲瞬間主宰了這片天地。
子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嗖嗖”聲,打得葛杰剛才藏身的門板噗噗作響,木屑橫飛。
更多的子彈撞在土墻上,激起一串串土黃色的煙塵。
幾顆流彈擦著磨坊石頭門框的邊緣掠過,砸在堅硬的石頭上,迸濺出幾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葛杰蜷在磨坊門內冰冷的陰影里,后背緊緊貼著粗糙冰冷的石壁。
子彈撞擊聲、碎裂聲、士兵的吼叫聲混雜在一起,如同風暴般沖擊著他的耳膜。
一片混亂中,他捕捉到一個聲音,一個在暴怒驅使下正在快速逼近的腳步聲——皮靴狠狠踏在凍土上,每一步都帶著要將人碾碎的狠勁。
那腳步聲的主人,正是那個軍官,他吼叫著,聲音幾乎就在門洞外幾步遠的地方炸響。
“……媽的!滾出來!”
葛杰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瞬間鼓脹。
他閃電般地從門洞邊緣探出半個身子,手臂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那支鋸短的、槍口似乎還帶著灼熱的霰彈槍再次噴出致命的火焰。
“砰!”
這一次,槍口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散射。
熾熱的鉛砂像一把無形的巨大鐵掃帚,帶著葛杰滿腔的沉郁怒火,精準無比地掃向那個剛剛沖到門洞前、舉著一支德制駁殼槍準備向里射擊的軍官。
“呃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壓過了所有的槍聲。
軍官那支嶄新的、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幽藍光澤的盒子炮,連同他握槍的右手,在鉛砂風暴的轟擊下瞬間炸裂變形。
金屬零件和血肉碎骨混合著飛濺開來。軍官的身體像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后栽倒。
“隊長!”
“操!隊長中槍了!”
士兵們的咆哮瞬間變了調,驚駭壓過了憤怒。
槍聲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如同狂風暴雨中一個突兀的停頓。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些被硝煙熏得發黑的臉。
他們下意識地朝著那倒下的軍官位置慌亂地擠過去,人擠著人,隊形一下子變得雜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