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慢而無聲地將槍口抬高幾分，透過粗糙的缺口和模糊的準(zhǔn)星，死死鎖定樹冠里那團(tuán)更深的陰影——人形的輪廓在枝葉縫隙間若隱若現(xiàn)。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地敲打著神經(jīng)。
“砰！”
獵槍沉悶的咆哮在死寂的村落里炸開，憤怒而短促。
槍口噴出的火焰短暫地照亮了李長歌緊抿的嘴唇和冷硬的下頜線，隨即又被更為沉重的黑暗吞沒。
樹冠深處傳來一聲短促沉悶的“呃”，如同被扼住喉嚨的獸類發(fā)出的最后嗚咽。
一個沉重的黑影猛地一顫，繼而失去平衡，從枝杈間直直栽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撲通”聲。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驚心。
“有埋伏！”
“在那邊！碾盤！”
壓低的嘶吼聲立刻在四周響起，像狼群發(fā)現(xiàn)了獵物。
雜沓的腳步聲迅速向碾盤方向包抄過來，軍靴踩踏著碎石和凍土，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咯吱聲。
駁殼槍特有的爆豆般急促射擊聲驟然響起。
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息，“嗖嗖”地撕裂空氣，狠狠撞擊在李長歌藏身的碾盤上，發(fā)出刺耳的“噗噗噗”聲。
碎石和火星在月光下飛濺，冰冷的石屑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李長歌的臉上，留下細(xì)密的刺痛。
他死死蜷縮在碾盤的陰影里，每一次子彈撞擊都讓沉重的石碾微微震顫，震感透過冰冷的石頭清晰地傳遞到他緊貼的身體上。
李長歌猛地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直達(dá)肺底。
他緊握獵槍，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向左側(cè)彈射而出！
身影在暗淡月光的映襯下快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灰影。
“砰！砰！”
獵槍在他疾速移動中再次爆響。
槍口焰光如同兩道短暫撕裂黑夜的閃電，瞬間映亮了他獵豹般迅猛的身姿和前方土坯墻角兩個倉促舉槍的人影。
那兩人就像被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身體猛地向后倒飛，重重撞在土坯墻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隨即軟軟地癱倒下去，再無動靜。
李長歌毫不停留，腳掌在凍硬的地面上狠狠一蹬，身體凌空撲出，落地時雙手抱槍就勢翻滾。
泥土的腥氣和碾盤石屑的粉塵被他猛地吸入肺中，激起一陣劇烈嗆咳。
他翻滾的勢頭未盡，獵槍已然再次指向右側(cè)那個剛從草垛后探出半個身子、正慌亂拉拽槍栓的士兵。
“砰！”
槍聲第三次炸響。
那個士兵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抽掉了支撐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壓塌了身后的干草垛，激起一片飛揚的草屑。
塵埃尚未落定，李長歌已單膝跪地穩(wěn)住身形，獵槍穩(wěn)穩(wěn)地指向下一個可能的方向。
但就在這時，他扣動扳機的動作猛地頓住——槍膛里傳來一聲令人心悸、空洞冰冷的“咔噠”聲。
沒子彈了。
“他槍空了！上！抓活的！”一聲帶著狂喜的嘶吼從左側(cè)響起，充滿了嗜血的亢奮。
沉重的腳步聲立刻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如同鐵桶合圍。
李長歌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敵人粗重的喘息和軍靴碾碎石子的聲音，近在咫尺。
他猛地將手中沉重的獵槍當(dāng)作投擲的棍棒，狠狠砸向正前方撲來的人影。
那人下意識地側(cè)身閃避，動作一滯。
借著這電光石火般的空隙，李長歌的身體如同融化的蠟油般，向后猛地一縮，瞬間隱入碾盤與后面半堵倒塌土墻形成的狹窄三角陰影之中。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立刻將他吞噬。
他半跪在冰冷的殘墻陰影里，后背緊貼著粗糙刺人的土坯磚，右手閃電般探入腰間厚重的粗布腰帶，“噌”的一聲輕響，一抹森冷的寒光被他拔了出來，緊握在掌心——正是那把尺余長的匕首，刃口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一點幽暗的鋒芒。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繃緊如巖石，感官卻像蛛網(wǎng)般無限張開，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細(xì)微的動靜。
沉重的軍靴踩踏聲在碾盤另一側(cè)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緩慢逼近。
李長歌甚至能聞到士兵身上劣質(zhì)煙草和濃重汗酸混合的刺鼻氣味。那士兵顯然過于緊張，槍口胡亂地對著碾盤左右的陰影掃視，卻唯獨忽略了這片緊貼墻根的致命死角。
當(dāng)那士兵端著槍，側(cè)身繞過碾盤的邊緣，整個后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李長歌眼前時，他動了。
沒有一絲前兆，如同從地獄最深處彈出的索命厲鬼。
李長歌從冰冷的陰影中暴起，左手如鐵鉗般閃電般捂住士兵的口鼻，死死向后勒緊，將那聲驚恐的嗚咽徹底扼殺在喉嚨深處。
與此同時，右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寒芒，精準(zhǔn)無比地從士兵頸側(cè)動脈的位置狠狠捅入。
鋒利的刀刃切開皮肉、割斷血管的觸感，順著刀柄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溫?zé)岷驼吵怼?/p>
“呃……”
士兵的身體猛地劇烈痙攣，如同離水的魚，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李長歌緊握著匕首，手臂肌肉賁張，將士兵沉重的、仍在抽搐的身體死死頂在碾盤粗糙冰冷的石壁上，不讓他倒下發(fā)出更大的聲響。
溫?zé)岬囊后w噴濺出來，帶著濃重的鐵銹腥氣，瞬間浸透了他捂住士兵口鼻的左手衣袖，濕漉漉、粘稠地貼在皮膚上，那溫度燙得驚人。
他靠著冰冷的碾盤，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
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他迅速松開手，任由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無聲地滑倒在地。
他甩了甩左手粘稠的血污，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幾具尸體，最后定格在不遠(yuǎn)處一捆捆壘起的草垛上。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混亂的意識。
李長歌像一只貼地潛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過冰冷的地面，接近草垛堆。
他迅速抽出別在腰間的火鐮和火石，“嚓！嚓！嚓！”急促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幾顆火星迸射出來，濺落在干燥的草葉上。
開始只是微弱的幾點紅光，頑強地在草葉間閃爍、蔓延，貪婪地吞噬著干燥的燃料。
很快，“呼”的一聲輕響，一小簇火苗猛地竄了起來，舔舐著干草，火勢如同被壓抑的猛獸，迅速壯大，貪婪地向上攀爬蔓延。
明亮的火光驟然升騰，如同黑暗中猛然睜開的巨大獨眼，瞬間將周圍的土墻、碾盤以及幾個驚愕的士兵身影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發(fā)出噼啪的爆裂聲，濃煙滾滾而起，帶著刺鼻的焦糊味直沖夜空。
“火！起火了！”
“快！救火！抓住他！”驚慌失措的喊叫聲驟然炸開。
原本有序的包圍圈瞬間大亂。
兩個離得最近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焰驚得魂飛魄散，本能地向后急退，慌亂地舉起槍，試圖在搖曳的火光和濃煙中找到目標(biāo)。
慌亂中，他們的后背完全暴露給了黑暗。
就在這火光最盛、敵人視線被刺眼的光亮和濃煙干擾的瞬間，李長歌動了。
他如同一道從地獄熔爐中掙脫而出的黑影，猛然從草垛側(cè)面濃厚的煙幕里閃身而出！
一支駁殼槍穩(wěn)穩(wěn)地端在他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在跳躍的火光映襯下，散發(fā)出冰冷而致命的光澤。
“砰！砰！砰！”
三聲干脆利落、如同催命符般的槍響，精準(zhǔn)地撕裂了嘈雜的呼喊聲和火焰的噼啪聲。
槍口噴吐出的短促火焰，每一次閃耀都映亮了他那雙布滿血絲、卻冰冷如寒潭的眼睛。
子彈帶著無情的動能，狠狠鉆入那兩個慌亂士兵的后心和側(cè)肋。
他們?nèi)缤瑪嗔司€的木偶，在巨大的沖擊力下猛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灼熱的土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另一發(fā)子彈擦著第三個士兵的鋼盔邊緣飛過，發(fā)出尖銳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嚇得他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墻角的陰影里，再不敢露頭。
駁殼槍的套筒無力地滑到了最后方，徹底停住。
李長歌看都沒看，手腕一甩，沉重的空槍劃過一道弧線，砸在遠(yuǎn)處冰冷的泥土里，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像一道被拉緊的弓弦射出的箭矢，無聲地撞入身后那扇虛掩著的、黑洞洞的房門內(nèi)。
腐朽的門軸發(fā)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吱呀”，如同垂死者的呻吟，隨即又被外面火焰的呼嘯和遠(yuǎn)處零星的槍聲淹沒。
房間里漆黑一片，濃重的灰塵和陳年谷物霉變的氣息撲面而來，嗆人口鼻。
月光被破爛的窗欞割裂成幾道慘白的光束，斜斜投射進(jìn)來，照亮飛舞的塵埃。
李長歌背靠著冰冷的土墻，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和濃煙的味道。
他迅速掃視屋內(nèi)——角落堆著廢棄的農(nóng)具，頭頂是幾根粗大的、落滿厚厚塵灰的房梁。
他眼中寒光一閃。
沉重的撞門聲如同擂鼓般驟然響起！
腐朽的木門在劇烈的沖擊下痛苦地呻吟、扭曲，門框周圍的土坯簌簌掉落。
“姓李的！給老子滾出來！”一個狂暴嘶啞的聲音在門外咆哮，充滿了暴怒和必殺的決心，“你跑不了！”
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
整扇破敗的木門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從外面徹底撞開，碎裂的木屑和煙塵猛地灌入屋內(nèi)！
一個異常魁梧的身影如同出籠的兇獸，端著刺刀閃亮的漢陽造步槍，帶著滿身的戾氣，一步踏了進(jìn)來！
月光和外面燃燒草垛的火光交織著，映亮了他那張布滿橫肉、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正是小隊的頭目王疤臉。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如同餓狼般，兇狠地掃視著這個狹小、空蕩、光線昏暗的屋子，目光從角落的農(nóng)具堆掃過，掠過地面上厚厚的積塵……唯獨忽略了頭頂那片深沉的黑暗。
就在王疤臉的目光掃過腳下那片月光照亮的地面，即將抬頭的剎那——
一道黑影如同撲擊獵物的夜梟，帶著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從最高那根被黑暗完全籠罩的粗大房梁上無聲地疾撲而下！速度之快，甚至卷動了上方沉積多年的厚重灰塵，簌簌飄落。
王疤臉只覺一股惡風(fēng)裹挾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殺意當(dāng)頭壓下！他驚駭欲絕，猛地抬頭向上看去——
太遲了！
李長歌的身體帶著下墜的全部重力，精準(zhǔn)地砸在王疤臉寬闊的后背上。
沉重的撞擊力讓王疤臉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他手中的步槍脫手飛出，砸在墻角。
一只鐵箍般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那力道幾乎要捏碎他的下頜骨。
緊接著，王疤臉只感到頸后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尖銳的冰涼，隨即便是無法形容的劇痛。
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猛地捅進(jìn)了脊椎深處。
李長歌手中的匕首，那凝聚了所有力量與殺意的鋒刃，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精準(zhǔn)無比地、深深地、徹底地沒入了王疤臉脖頸與脊椎連接的那個致命縫隙之中。
只留下粗糙的木質(zhì)刀柄，緊緊抵在王疤臉粗硬的發(fā)根上。
“嗚……嗬……”王疤臉喉嚨深處發(fā)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被徹底堵死的渾濁氣音。
他龐大的身軀猛地挺直，如同瀕死的巨獸般爆發(fā)出最后的本能力量，劇烈地痙攣、掙扎，手指徒勞地抓撓著地面，摳出深深的痕跡。
但這一切都只是徒勞的抽搐。
那雙因極度驚駭和痛苦而暴突的眼睛里，兇悍的光芒如同燃盡的燈油，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他沉重地向前撲倒，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溫?zé)岬囊后w從頸后的傷口和口鼻中汩汩涌出，浸染了身下冰冷的泥土。
生命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從這個強悍的軀體里徹底流逝干凈。
李長歌跪壓在王疤臉漸漸冰冷的龐大身軀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如同被拉到了極限的風(fēng)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嗆人的氣息。
汗水、血污和灰塵混在一起，在他臉上蜿蜒流淌，留下道道污濁的印痕。